第1章 《春色几许》

送往洛阳的家书迟迟未有回音,金陵也迎来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知府廨宅南轩客舍,红墙黛瓦、碧蓝色的天,一簇清冽寒香的玉玲珑腊梅被窗景框住。

顺着微开的客房门,黄铜炉炭盆中燃着堆叠起来的银丝碳,细火绵绵,热意萦绕。

许青瓷铺开信纸,皓腕轻抬,素指捻起青花狼毫,蘸墨时笔尖轻扫砚池。

她略一思衬,落笔:【父亲母亲大人膝下。】

此事事发突然,许青瓷也无暇细思,她本是江南德春堂的医女,祖上三代行医,济世救人。

家中父母半生仁善,不贪荣华富贵,膝下只有她一个独女,还将毕生医术倾囊相授,又常年游走各地行医。

岂料……

那日她正在德春堂替人望诊,素与父母交好的知县大老爷匆匆赶来,将她唤至堂后,道,姑娘本是京城许家,许武山大将军嫡出的女。

因十六年前一场意外,她母亲与许家夫人被暴雪所困,同时在覆梅村落脚,入住客舍。

两人皆是十月怀胎,还都姓许,又巧合的同时发动,生了女儿。

许青瓷不解:“既是抱错,为何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如今突然又要寻来相认?他们是如何发现的?”

知县大人为难道:“个中细节,将军府未曾明说,只催促小官速速将姑娘送至京城,与亲生父母相认。”

许青瓷面露难色。

她住金陵十六载,父母亲友皆在此处。

本是家庭和睦,静居度日,却陡然间被这一纸书信给搅得天翻地覆。

许青瓷不相信。

她虽样貌出众,可脾气秉性却与母亲如出一撤,又自幼跟随父母行医,颇有天赋,也习得一身悬壶救世的好医术。

数十年间,没有一个人怀疑她不是许家的女儿,只称赞许父纵是膝下无子,也不必担心后继无人。

又怎会……

知县大人看出她的担忧,便温声宽慰道:“姑娘不必糟心,此事暂无定论,京城许家恐也只是猜测。”

“他们如何得知嫡女身份存疑,这消息捂得紧,信中不便多说,小官也打听不到。”

“不过既是有此契机,你往那京城走一遭,见面若知闹了个荒唐,解了大家的心思,再回来也就作罢。”

“正巧是那京城里名医聚集,小官的侄儿也在太医院内做吏目,你若有心,我便修引荐书一封,你且去送拜帖,也让他带着你长长见识。”

此番若去京城,是见闻学识的,倒也不是不妥。

只不过……

许青瓷仍是犹豫:“无论此事真假,我都不愿意与父母分开,如今二老远赴洛阳,不在身侧,我接了封认亲的信就要走,怕他们回来伤心。”

知县大人忙道:“姑娘大可放心,吾儿已带信快马前往洛阳,待接到他们二人返回金陵,小官立即备齐车马,送他们前来京城寻你。”

许青瓷揪着手里的帕子。

知县大人起身,无奈拱手恳请她道。

“姑娘,官大一级压死人,若非无奈,小官也不会擅自做主,将你送往京城。”

认亲的书信是两日前到的,上头盖了将军的官印,勒令他务必将此事办妥。

“将军府对你重视非常,信中本道,将军夫人有意亲自前往金陵来接,却不巧在出发前夕,感染风寒,卧病在床。”

“万般无奈之下,只改好由家中嫡子代劳,许大公子已于今早寅时落脚城外的驿站。”

“姑娘!”

如此这般,无异于把她架在火上烤。

许青瓷垂眸思索,片刻后,出声应下:“那就拜托大人了。”

知县喜道:“姑娘放心,小官定将此事办妥。”

他大手一挥:“来人啊,速去驿站给许大公子报信。”

许青瓷收起思绪,轻吁口气。

她速速落笔,封了家书,托知县老爷一并交于父母。

信中倒无其他,只讲无论如何,许氏二老都是她的父母,是无法割舍的亲人,他们之间的亲缘难断。

自己此番前往京城,一是受知县老爷所托,让他交差;二是探访名医,增长见识,游历学习;

而至于其三嘛……

将军府如此信誓旦旦,大费周章,闹出动静来,配合理清个中原委,无论什么结局,对自己也有个交代。

许青瓷下定决心,给了回信。

至翌日早,将军府的马车进城,在知县老爷家门外等候。

许青瓷简单整理几件换洗衣物,拿了傍身的银两,带上医书和用来止血、治风寒的药粉、药丸,正整束行装时,她的贴身侍婢茯苓,手捧着件银朱色绣着金丝团云纹的包袱,跑进门来。

“姑娘。”

她抖抖肩上的雪:“将军府的丫鬟刚刚送来包袱,说有一件赤狐皮斗篷,让我给姑娘换上,路上御寒。”

茯苓拆开包袱,将那手感细软,泛着光泽的斗篷拿出来:“我摸过了,是好东西呢,而且……”

她说着,鬼鬼祟祟,坏笑着凑到许青瓷的耳边。

“我刚刚从堂前路过,瞥见那大公子,相貌堂堂,气度不凡,不愧是权贵之家的嫡长子。”

“就是可惜,若这血缘关系是真的,那他便成了姑娘的亲兄长,便宜给别人。”

许青瓷睨她一眼:“又胡说。”

茯苓笑着上前:“姑娘穿吗?”

许青瓷垂眸瞧那针线纹路,不是她们金陵绣娘的手艺,若是千里迢迢从京城带过来的,那无论如何,也是公子的心意,不该被辜负。

许青瓷略一停顿,又点头:“穿上吧。”

茯苓抖开那衣衫,替她披上,热气拢起来,身体很快就暖了。

许青瓷极有时间观念,没让外人多等,此行,她只带了少量行李及婢女茯苓一人,没有长留的打算。

竹编的斗笠覆上白纱,遮住面容。

许青瓷行至堂前,与知县老爷拜别,县令大人道:“小官送姑娘出门。”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随行而出。

快到门前时,隔着纱幔,远远瞧见门外车马整齐列队,以及负手立于人前,背脊挺拔,一袭朱樱红色广袖长袍,内搭高领墨黑交襟中衣,金属盘扣,举手投足间,织金锦袍顺势起伏,暗纹流光若隐若现,一瞧便是不俗人家出身才可穿戴的贵公子。

在苍茫的雪地中格外惹人注目。

许青瓷平日里少与这般适龄男性接触,更妄论是如此顶级的少年勋贵,心里不自觉紧张。

伺候车马的小厮赔着笑脸,搬来踏梯。

许青瓷撩起裙摆,正要迈步,肩头的狐裘毛领忽垂下来,撩了下颌,很痒。

她缩了缩头,脚步一顿,又收回来。

指尖轻扯盖在身上的斗篷,又侧目望一眼站在队伍头部的许家大公子。

无论他们是否亲生兄妹,但自己总归收受了人家的好,何况这一件斗篷的价值,抵她往日十件,出于最基本的礼节,自己也该上前道谢。

许青瓷按下茯苓的手:“等等。”

她转身,朝那抹惹眼的红影走去,尽管寒风吹起眼前白纱数次,可露出来的,也只有男人肩部以下,瞧不清脸。

自己到他面前,正要站定,脚底却不慎踩中光滑冰面,倏地一滑,手腕又被人猛地擒住,拉回。

许青瓷不受控制,身体前扑。

双手贴在对方胸口,又慌忙收回。

仓促间,双方视线在白纱的缝隙处相撞,男人眸色漆黑,深不见底,眼型狭长,眼尾微翘。

似笑非笑地将她瞧着。

“多、多谢。”

许青瓷结巴,慌乱间表明来意,又察觉哪里不妥,镇静下来,发现自己的手腕还在男人手里。

她用力拽了拽,对方却没打算松手,即便双方的确是亲兄妹没错,这样的举动也未免有些失宜。

许青瓷再次尝试挣脱,但对面仍是抓得极紧。

许大公子未曾开口,却微偏过头,隔着层白纱盯住她,那姿态,倒像在问:就说完了?

许青瓷无奈,只好再低头:“多谢公子相助。”

对面无动于衷。

公子?哪来的公子?谁是公子?

许青瓷硬着头皮:“多谢兄长。”

男人失笑,鼻息间轻嗤一声,语调却冷冰冰地:“我是你夫君。”

不是兄长。

许青瓷诧异抬头,如遭雷击,望过去的那一眼,纱幔后滑,露出真容,双方隔着两指的距离,都把对方看了个清楚明白。

他们一个丰神俊朗,一个清丽脱俗,倒是一对碧人。

谢晏休缓缓松开手。

他背后的小丫头云笺忙探出头,上前扶住许青瓷往回走:“姑娘认错人了,我家世子爷是定国公的嫡长子,姓谢,您兄长许嘉珩许大公子,是我们家世子爷最好的兄弟,发小。”

“这一趟本该是他来,可临了有紧急军令,抽不开身,这才拜托我家世子爷代劳。”

“两位自幼便是有婚约在身的。”

许青瓷身上那件斗篷,正是云笺代为送达,她与茯苓二人合力,扶着衣着厚重的许青瓷上车。

正要弯腰钻进车身里时,许青瓷脚步微顿,又侧目来看。

此刻风向正好吹开那层白纱。

男人见她又望过来,眉尾微挑:如何?

许青瓷恼得直跺脚:哼,谁跟你有婚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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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色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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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几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