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声的靠近

赌约结束后的那场握手,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在临川一中高二(一)班的空气里,缓慢而确定地落下。指尖相触的那一秒,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老陈站在讲台上轻咳一声的提醒,和宋知榆掌心传来的、带着薄汗的温热。

那之后的头两天,一切似乎都和往常别无二致。

早自习的铃声依旧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响起,教室后排的男生还在为了抄作业互相推搡,前排的女生们已经翻开英语书,开始了晨读。宋知榆踩着铃声最后一个进教室,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手臂上,路过讲台时,还不忘冲老陈比个“抱歉”的手势,惹得教室里一阵低低的哄笑。

温宁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早就进入了状态。他的语文课本摊在桌面上,旁边是一本密密麻麻的文言文字典,笔尖在《阿房宫赋》的注释旁飞快地记着要点。宋知榆的座位在他斜前方,隔着两列同学,那人刚坐下,就传来一阵书本碰撞的轻响,想来又是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连整理都懒得做。

温宁的笔尖顿了顿,余光扫过那个方向。

宋知榆正趴在桌上,侧着脸,一只手枕在下巴下,另一只手在桌肚里摸索着什么。片刻后,他掏出一副蓝牙耳机,塞进耳朵,又从书包里摸出一瓶冰可乐,悄悄放在桌角,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摊开了英语课本——只不过那本书拿反了,直到同桌提醒,他才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翻过来。

温宁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他以为,那场握手不过是少年人之间的一场和解,像风吹散了一场积雨云,雨过天晴,依旧是各自的轨道。毕竟,他和宋知榆,从高一入学的第一次月考开始,就注定是站在成绩单顶端的“对手”。

宋知榆是天生的应试者。数学卷子上,他总能用最匪夷所思的简略步骤,算出标准答案,有时步骤简省到连阅卷老师都要琢磨半天;物理课上,老师刚抛出一个模型,他已经能脱口而出三种解法,其中两种还是课本上没教过的拓展思路。他的张扬是刻在骨子里的,连考试时转笔的动作,都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傲气。

而温宁,是极致的稳健派。他的笔记永远工整如印刷体,每一道错题都要分类整理,标注出错误原因、解题思路和拓展变式;他做过的试卷,边角永远平整,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连草稿纸都写得条理清晰,一眼就能看清推演过程。他的优秀,是日复一日的积累,是滴水穿石的坚持。

这样的两个人,就像火与冰,像锋芒毕露的剑与温润内敛的玉,本该是遥遥相对、互不相干的。

可空气里的东西,确实在无声无息地改变。

这种改变,细微到让温宁一开始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周三的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课间操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往操场跑,女生们则聚在一起,讨论着昨天刚更新的偶像剧,或者交换着零食。

温宁没去做操。他对着一道物理竞赛题的复杂电路图,已经琢磨了整整一节课。那是一道关于混联电路分析的压轴题,给出的电路图绕来绕去,还特意标注了几个干扰性的电压数据,稍不注意,就会陷入思维的死胡同。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笔杆在指间划出流畅的弧线,又忽然停住。桌角的浅蓝色保温杯,不知何时已经见了底,杯壁上的温度早已散尽,变得冰凉。

喉咙有些发干。温宁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刚想起身去饮水机接水,一道影子忽然斜斜地罩了过来,遮住了他面前的习题册。

“又卡壳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

温宁抬起头,撞进宋知榆的视线里。

那人没去操场,校服外套依旧松垮地搭在肩上,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微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却挡不住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光。

不等温宁说话,宋知榆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拿走了他桌角的保温杯。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我去接水,顺便。”

他丢下这两个字,又顺手拿起了自己桌角的黑色磨砂杯,转身就走。那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给温宁拒绝的机会。

温宁怔住了,握着笔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着宋知榆的背影,穿过嬉闹的人群,走向教室前方的饮水机。饮水机旁已经排了两三个人,体育委员站在最前面,正拿着水杯和旁边的同学说笑。宋知榆走过去,拍了拍体育委员的肩膀,不知说了句什么,体育委员立刻笑着让开了位置,还顺手帮他扶了一下饮水机的开关。

温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隔着喧闹的教室,隐约传了过来。

温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方向。

宋知榆拧开自己的黑杯,先接了半杯冷水,又兑了点热水,晃了晃,才开始给温宁的杯子接水。他的动作很仔细,眼睛盯着杯口,直到水面升到八分满的位置,才精准地关掉了开关。

八分满。

温宁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喝水向来只喝八分满,太满了容易烫手,也容易在走动时晃出来。这个习惯,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就连坐了他一年多同桌的林晓,都未必注意到。

宋知榆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偶然?

“宁哥!你咋没去做操?”林晓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打断了温宁的思绪。他刚从操场回来,额头上带着汗,手里还拿着一根跳绳,“哎?宋神咋拿着你的杯子?”

林晓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微微张着,活像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八卦:“他不会是……要给你接水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宁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笔,假装专注地看着习题册,语气平淡无波:“他顺路。”

“顺路?”林晓显然不信,他指了指宋知榆的座位,又指了指饮水机的方向,“宁哥,你看清楚,宋神的座位在那边,饮水机在这边,他要接水,直接走直线就行,绕到你这儿来,哪门子的顺路啊?”

温宁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用橡皮擦掉那个墨点,重新演算起来。可脑子里乱哄哄的,刚才卡壳的思路,此刻更是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怎么理都理不清。

几分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知榆走了回来,将那个盛着温水的浅蓝色保温杯,轻轻放回温宁的桌角,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杯身温热,透过微凉的陶瓷壁,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试试这个思路。”

宋知榆没有立刻走开,而是靠在了温宁前座的桌沿上,一只手端着自己的黑杯,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在温宁的习题册上点了点。

他指的位置,是电路图上一个极其隐蔽的节点,被一根导线半遮着,很容易被忽略。

“把电压表等效成断路,再把电流表等效成导线,你再看这个节点。”宋知榆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专注,“题目里给的那个2.5V的电压数据,是干扰项,根本用不上。你被它绕进去了,所以才会觉得电流分配算不清。”

温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脑海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劈开了混沌。

他之前一直盯着那个2.5V的电压数据,试图用欧姆定律算出支路电流,结果越算越乱。此刻按照宋知榆的提示,去掉干扰项,将电路图简化,原本错综复杂的线路,瞬间变得清晰明了。

“我知道了。”温宁低低应了一声,拿起笔,迅速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电流、电阻、电压,一个个物理量在他的笔下变得有序,原本堵塞的思路,此刻像被疏通的河流,一泻千里。

不过短短几分钟,完整的推导过程就出现在草稿纸上,最后的计算结果,和参考答案分毫不差。

温宁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解出难题后的愉悦感,像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抬起头,看向还靠在桌沿上的宋知榆。那人正喝着水,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操场上的同学们正在做广播体操,整齐的口号声隐约传了进来。

“谢了。”温宁说。

宋知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点刺的笑容:“不客气。省得你在这道蠢题上浪费半天时间,回头周考又拿些无聊的基础分赢我,没劲。”

还是那个骄傲的宋知榆。

但温宁却听出了里面的不同。

以前的挑衅,带着锋芒,带着“我一定要赢你”的决绝;而现在的这句话,更像是一种调侃,一种带着点亲昵的“较劲”。就像两个关系要好的朋友,互相拌嘴,却又真心希望对方能变得更好。

温宁的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暖意。

他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杯盖。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镜片。他喝了一小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宁哥,你俩刚才……是在讨论题目?”林晓又凑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宋神居然会主动给你讲题?我没看错吧?”

温宁用纸巾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语气依旧平淡:“他刚好路过,看到了。”

林晓撇了撇嘴,显然还是不信,但看温宁不愿多谈的样子,也只好作罢。只是他看向宋知榆的眼神,变得越发好奇了。

宋知榆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靠着椅背,和同桌说着什么,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偶尔,他的目光会越过两列同学,投向温宁的方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温宁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这场“顺路”的接水,成了一个无声的开端。

自那以后,宋知榆“顺路”的次数,越来越多。

上午第二节课后,他会“顺路”路过温宁的座位,拿走他的空杯子;下午自习课前,他会“顺路”从操场回来,将装满温水的杯子放回温宁的桌角。

有时,他会亲自去接水;有时,他会把杯子递给正要去接水的同学,挑眉说一句“帮个忙”,对方总会笑着答应。而他自己,则会倚在窗边,和同学说着篮球赛,或者低头摆弄手机,仿佛那杯水与他毫无关系。

温宁从最初的怔忪,到渐渐习惯。

他从未说过“谢谢”,也从未拒绝。只是在宋知榆放下杯子时,会几不可查地顿一下笔尖,或者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而宋知榆,要么回以一个挑眉,要么干脆无视,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晓成了最忠实的“观察者”。

他每天都会用一种极其震惊的语气,跟温宁分享他的“新发现”:“宁哥,宋神今天又给你接水了!”“宁哥,宋神刚才帮你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了!”“宁哥,宋神居然在看你做的错题本!”

温宁每次都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或者回一句“他顺路”“他不小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顺路”和“不小心”,背后藏着怎样的用心。

他并非只是被动地接受。

周四的下午,数学小测刚结束,科代表就抱着一摞新打印的拓展资料,走进了教室。

“老陈说,这份资料是竞赛专用的,难度有点大,每人一份,课后思考,下周上课讲。”科代表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分发资料。

资料很厚,纸张是厚实的道林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题目。发到温宁时,他接过资料,随手翻了翻,里面的题目都是竞赛中的压轴题,难度确实不小。

发到宋知榆那里时,他正戴着蓝牙耳机,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复杂的节奏,眼神放空,显然是在跟人语音,讨论着游戏攻略。

“宋知榆,你的资料。”科代表叫了他一声。

宋知榆没反应。

“宋神!”科代表又提高了声音。

宋知榆这才恍然回神,摘下一只耳机,看向科代表。他接过资料,捏了捏厚度,挑眉道:“老陈这是想让我们提前感受一下竞赛的‘魅力’?这玩意儿,比砖头还沉。”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少贫嘴!”科代表瞪他了一眼,“老陈说了,不做就还我,后面多的是人排队要。”

“那可不行。”宋知榆笑了笑,将资料随手塞进了桌肚里,“万一错过了什么‘绝世好题’,下次被温大学霸赢了,多没面子。”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温宁的方向。

温宁正在翻看资料,听到这话,笔尖顿了顿,没抬头,也没说话。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温宁做完了手头的数学卷子,又整理了一遍错题,才开始翻看那份竞赛资料。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从资料下面,抽出了另一份一模一样的资料。

应该是科代表分发时,不小心多放了一份在他这里。

温宁拿着那份多出的资料,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斜前方的宋知榆。

宋知榆不在座位上。桌肚的拉链拉开着,里面的书本和试卷堆得乱七八糟,而那份早上刚发的竞赛资料,显然被他遗忘了——桌角、桌肚,都没有它的影子。

以宋知榆的性格,很可能真的会把这份资料彻底忘掉。毕竟他向来随性,对这些需要沉下心来慢慢琢磨的资料,总是不太上心。

但温宁知道,这份资料对他很重要。

下个月就是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的校内选拔了,宋知榆的数学天赋极高,只要肯用心,绝对能拿到选拔名额。而这份资料,正是针对竞赛题型的系统性训练,能帮他快速熟悉竞赛的难度和思路。

几乎没怎么犹豫,温宁拿起了那份多出的资料,放进了自己的书包。

放学时,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温宁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到宋知榆的座位旁,看了一眼那乱糟糟的桌肚,确认那份资料确实不在,才转身离开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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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赴相逢
连载中菀星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