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天还没亮,池迟就被帐篷外的动静吵醒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刻意压着动作。她裹着睡袋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她迷迷糊糊想起昨晚陆齐说的话:“明天一起看日出。”瞌睡瞬间醒了!

池迟坐起来,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半个脑袋。此刻天光未亮,辽阔的大漠,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月光,陆齐蹲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池迟看了几秒,忍不住开口:“你在干嘛?”

陆齐被吓了一跳,抓了抓头,转过了身子,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和一袋东西。“烧了壶热水,”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找后勤大哥要了点吃的。”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都拿了点。”

池迟披好外套钻出帐篷,走到他身边。清晨的戈壁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风还没有起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天边还是深蓝色的,只有最东边的地方,有一线隐隐的灰白。

“还有多久?”陆齐问。

池迟看了看天,“快了,半小时左右。咱往上走一点吧,高处视野更好一些。

二十分钟后,他们爬上了营地不远处的一座沙丘。不高,但足够把整片戈壁尽收眼底。陆齐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折叠垫,铺在沙地上。

池迟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你这是把家都搬来了?”

陆齐也笑了,不得不说,虽然池迟见过无数次陆齐笑的样子,但他这一笑,池迟还是得真心实意的得夸一句,“帅!”

池迟坐下去,陆齐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方。天边的颜色正在变化。从深蓝到浅蓝,从浅蓝到灰白,从灰白到淡淡的橘红。那橘红慢慢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晕染开来,越染越大,越染越浓。

“陆齐,谢谢你!”池迟的声音很轻,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谢什么?我还没看过大漠的日出呢!”陆齐笑了笑,想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池迟沉默了几秒,“我……”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网上的事,我知道了。”

陆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起一阵细沙。远处有鸟鸣声传来,空旷又遥远。

池迟还是看着远方,没有看他。“那些评论,那些帖子’,”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都看到了。”

陆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安慰,想告诉她那些都不重要。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有点像刚毕业的时候,毕设跟同系的同学撞了,她的提交日期比我早,一顶抄袭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我提交了我所有的手稿,资料还有论文,最后老头,”池迟停了下,“嗯,就是我当时的导师,他去据理力争,才让我顺利毕业了,然后……”

“池迟!”陆齐打断了她,“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我们都知道!”他看着池迟,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那些话,对我、我们来说,什么都不是。”

池迟听着这些话,很久没有动。晨光越来越亮了,天边那一线橘红正在慢慢扩大,变成一片燃烧的金色。云层被染成绚烂的颜色,像一幅泼墨的画,然后她忽然笑了。“陆齐。”她说,“盛明轩总说你是冰块脸,但你其实,说话还挺好听的!”

陆齐愣了一下,“冰块脸?盛明轩?”。

“……”

“你多笑笑,星华没建议你吗?”池迟赶紧把话题转了出去,“你笑起来更帅一些!”

陆齐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笑容衬得格外温柔。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起来。

池迟有点疑惑:“你找什么?”

陆齐没回答,继续翻着。那个背包看起来不大,被他翻得窸窸窣窣响。过了一会儿,他居然从里面掏出了一本速写本。“池迟,你能,帮我画一张画吧!”

“画?”池迟有点疑惑,“你想要画什么?”

“对,你不是总说我帅吗?”陆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自然,但还是坚持说完了,“那你帮我画一张!”

“……”池迟没反应过来,她看看速写本,又看看陆齐那张认真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长得帅,和画画有什么关系?

“就是,你帮我……”陆齐见她不接,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下去,但眼神很坚持,“帮我画幅画像。”

这句话说完,他的耳尖彻底红了,他大概在池迟家看到谢燊的画像的那一刻,就开始筹谋了。

“行啊!”池迟这才如梦初醒,陆齐这是准备找她画副画像,池迟拿过了那个速写本,“那我简单画一个,你不能嫌弃!”

“怎么可能嫌弃。”陆齐立刻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左脸好看,能不能画左脸?”

池迟噗嗤一下就笑了,“好好好,就画左脸。”

微光正好从他右侧照过来,在他左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确实,左脸更好看。

池迟翻开速写本,拿出笔。她的目光从笔尖移到陆齐脸上,又从陆齐脸上移回笔尖。

陆齐的脸部线条确实很优越。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每一根线条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鼻梁直挺,下颌线利落干净——这样的骨相,随便哪个学美术的看了都会手痒。

池迟虽然没有落晓霜那样丰富的词汇去形容陆齐的帅,但作为一个美术生,她对“好看的线条”有着本能的分辨力。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陆齐一动不动,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你别看我。”池迟头也不抬,“看我你眼睛累,我看你画就行了。”

“没看你。”陆齐说。

池迟抬头看他,他正看着远方,一副“我真的没看你”的正经模样,她低头继续画。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

陆齐正盯着她看,被抓了个正着。

“……”

“……”

速写很快,大概也就过去了几分钟,陆齐见她停了,凑过来看。“画好了?”

池迟下意识把速写本往怀里收了收,她有点心虚,“要不我再改改?”

陆齐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起来。“给我看看。”

“要不,我再改改……”

他伸出手,轻轻把速写本从她手里抽出来,池迟想抢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齐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池迟在旁边有点紧张:“那个……我说了我不太擅长画人像,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重新画……”

“池迟。”陆齐忽然开口。

“嗯?”

“很好看。”陆齐抬起头,看着池迟,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亮。“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他说。

池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的笔还握着,指腹上沾了一点铅笔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陆齐。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澈。明明是那么有名的一个人,明明见过那么多大场面,此刻却因为一幅速写,露出这样认真的表情。

池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软软的,暖暖的,像是被晨光照到的地方,慢慢化开了。

“我……”她刚开口,陆齐忽然转过头,看向远方。“看!”他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惊喜,像个小孩子。“日出!”

池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太阳彻底从地平线上蹿了出来。不是慢慢升起,而是一下子跳出来,像是憋足了劲,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金色的光瞬间铺满了整片戈壁。

那些昨晚还灰蒙蒙的沙丘,此刻被染成了暖暖的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海浪,像绸缎,像一幅会动的画。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了,天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池迟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自己看过无数次日出的那些年。一个人在山顶,一个人在海边,一个人在湖边。每一次都觉得,太阳升起来,再难的事都会过去。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有人在她身边。有人指着日出,像献宝一样给她看,有人把她的画,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里。

陆齐转过头,看向池迟。“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喜欢看日出了,”他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原本就优越的线条此刻被晨光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映着整片天空的光——金色的、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全都收在里面。

池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瞬间,”陆齐继续说,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觉得自己好渺小。”他顿了顿。“确实,那些难过的事情,就很容易过去了。”

池迟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映着日出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也有难过的事情吗?”她问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我也是人。”陆齐嘴角弯了弯,“为什么没有难过的事情?”

池迟一时没说话,是啊,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难过,也会有无助的时候。只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在她眼里,他总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大明星,是个好像什么都不缺的人。

可原来,他也会难过。

“也对。”她轻声说。

陆齐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日出。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外,谢燊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有动,陆齐的头像换了——新头像是一幅速写,简单的几笔线条,勾勒出一个男人的侧脸。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利落又干净。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池迟画的,虽然笔触简单,虽然只是速写,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只有池迟能画出这样的线条。

谢燊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屏幕上那个侧脸,还在看着他。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还在学校,他想了无数办法,想让池迟给自己画张像。

“我画不好人像。”

“等我练好了给你画!”

“再等等!”

……

每次她都能找到理由拒绝。

后来他以为,她真的是画不好人像。

后来他以为,她只是不喜欢画人。

后来他以为……

他们两个好像总在以为和如果里,反复错过!像两条相遇而过的河流,除了相遇那一点,其他一切都在渐行渐远。谢燊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是城市的清晨,车流在朝阳的照耀下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河。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空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疼,而是那种轻轻的、慢慢蔓延开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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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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