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迟,没能看到那条微信,她已经在进组了路上了。
为了保存大家的体力,剧组把最难的无人区放在了最开始,十几个人,三辆越野车,带着够用半个月的物资,一头扎进了那片被称作“死亡之海”的地方。
在网络上一片沸腾的时候,池迟其实并没受很多影响,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
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戈壁,灰黄色的沙石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能看到一簇倔强的骆驼刺,在风沙中瑟瑟发抖。手机信号从两格变成一格,从一格变成无服务。她举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
“没信号了?”旁边的工作人员问。
“嗯。”池迟点点头。
“正常,进无人区就这样。别说刷微博,打个电话都费劲。等到了驻地,有卫星WiFi,但信号也不太好。”
池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风沙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说话。那些声音,那些恶意,那些她根本不知道的东西——都被挡在了这片荒漠之外。
陆齐发出去的那条“热搜的事,对不起”,像是石沉大海,一整天都没有回音。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又看。对话框里安静得像是从未有过对话,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
池迟一贯的好习惯,就是无论什么信息,都是秒回。陆齐一再的告诉自己,池迟可能刚进组,正在忙,可能只是没看到,但他更怕的是,她看到了那些评论,看到了那些污言秽语,会不会又跟当年一样,再次把自己藏起来。
他拨通了池迟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冰冷的提示音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如果你实在找不到我,你找落晓霜!”陆齐脑海里闪过池迟那句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迅速拨通了落晓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陆齐?”落晓霜的声音里满是惊喜,这还是陆齐第一次主动给自己打电话,今天几号来着,得算个纪念日!
“落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陆齐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我现在联系不上池迟,你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她吗?”
“池迟?她进组了,刚进的无人区,那边没信号,估计得好一阵子才能出来。”落晓霜顿了顿,“也幸好进组了,不然现在网上乱七八糟的消息满天飞,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落晓霜说完才想起来,陆齐是这次事件的男主之一。“额,热搜的事对你没什么影响吧?”
陆齐沉默了两秒:“我没事。”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谢谢。”
落晓霜还想再说些什么,陆齐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没事、进组了、只是没信号!陆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点。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刚刚亮起来的天。晨光从楼群的缝隙里透过来,把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染成淡淡的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的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想现在就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隔着屏幕,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亮起的“已读”。
不是等着她出来之后,再发一条“你还好吗”的废话。
不是像上次那样,站在她楼下,看着她和别人说话,却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他想亲口对她说那句话,那句在对话框里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变成一句“对不起”的话。
“只要看到太阳从云层里慢慢的升起来,就觉得再难的事情都会过去。”这一次,他要去陪她看日出,这一次,他不想让她一个人。
“星华,”陆齐出声了,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接下来的工作,帮我推掉!帮我定最快的航班,我要去敦煌!”
星华错愕的抬起头,“……”他想反驳,想问他是不是疯了。想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时候——网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品牌方那边还在观望,粉丝的情绪还没安抚好,这个时候推掉工作,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吗?想问为什么,想告诉他这个时候推掉工作不明智,想告诉他公司会承受多大的压力,想告诉他违约金不是一笔小数目,想告诉他——
但他看见陆齐的表情时,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知道了,小朱跟你去!”星华打开手机迅速的查看日程表,“五天内所有的通告我全部帮你推掉或延后。”星华顿了顿,“你只有五天!”
“我明白的!”陆齐点了点头。
星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加了一句:“有任何消息,通知我。”
当天下午,陆齐站在敦煌机场的出口,□□燥的风扑了个满面。这里的阳光比城市里烈得多,直直地砸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蓝得不像话,蓝得像是假的。
小朱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气喘吁吁:“齐哥,你慢点?华哥说已经联系了当地的车队,但进无人区得办手续,还得找向导……”
陆齐的脚步没停,小朱拿着手机,念着星华的信息,“他们的车队两天前进了罗布泊,现在应该在那一带活动。具体位置……”他顿了顿,“齐哥,因为没有信号,目前不确定他们的具体位置,华哥只给了一个她们大本营的位置。”
“知道了,先去大本营!”陆齐拉紧了口罩,远离了游客。
凌晨四点,两辆越野车从敦煌出发,驶入那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地方。陆齐坐在副驾驶,旁边是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向导姓马,话不多,只是偶尔看一眼导航,偶尔说一句“前面那段路不好走”。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灰黄色的沙石延伸到天边,偶尔能看到一簇骆驼刺,在风沙中瑟瑟发抖。天是灰的,地是黄的,分不清界限。车子颠簸着,摇晃着,像一叶扁舟,在沙海里飘荡。
“这地方,”老马忽然开口,“一年也来不了几个人。”
陆齐没说话,老马看了他一眼。“来找人的?”
“嗯。”
“女的?”
陆齐沉默了一秒。“嗯。”老马笑了笑,没再问,车子继续往前开。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色。那光太烈了,烈得像是要把一切都烧掉。
“只要看到太阳从云层里慢慢的升起来,就觉得再难的事情都会过去。”她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着这片光?
第二天的傍晚,他们找到了纪录片所在的大本营。几辆越野车停在一片沙丘后面,旁边搭着几个帐篷。远处有几个身影在走动,有人搬着设备,有人在调试什么。
陆齐从车上下来,脚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里。风很大,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睛往前看,然后,他看到了她。
池迟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沙丘上,背对着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橘红色的冲锋衣,快跟夕阳融成了一色,慢慢变长的头发,此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张了张嘴,却没喊出来,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抬起手指着远处,看着她转过头对旁边的人笑了一下,看着她用手压住被风吹起的头发。
风还在吹,沙子在陆齐的脚边打着旋,夕阳斜坠在天空上,像个熟透了的咸蛋黄,整个世界畸变成了一副巨大的画,而池迟,站在画的中央。
陆齐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沙子很软,走一步陷半步,走得很艰难,但他没有停。很快有人发现了他们,小朱停下来跟剧组的人交涉。
“池迟。”陆齐终于喊出了声,但风有些大,声音被吹散了,池迟没有回头。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听见。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上了那个沙丘,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
“池迟~!”这次,她听见了,她转过身,然后愣住了。
几步之外,一个男人站在沙丘上。
他的个子很高,即使被宽大的冲锋衣裹住,也能看出优越的比例——宽肩,窄腰,腿长得像是被拉长过的。傍晚的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卷着沙粒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冲锋衣吹得猎猎作响。他像一棵被风沙磨砺过的胡杨,笔直,沉默,一动不动。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池迟一眼就认出来了。眼窝很深,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弧度。最让人挪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种曾被无数人讨论过的、被称作“深情”的东西。
“陆齐?!”池迟惊讶的喊出声。“你怎么来这了?你们在这拍戏?还是有综艺?”
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听到这声喊,下意识抬起头。然后,她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那个名字,那张脸——虽然被口罩遮住了一大半,但那身形,那气质,那在无数镜头里出现过的样子——是陆齐。那个陆齐?!
“不是拍戏。”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风沙,隔着口罩和帽子,陆齐就那么看着池迟,然后他抬起手,摘下了口罩。“明天天气不错,我来找你看日出!”
“……”池迟发现自己的理解能力好像出了问题,什么叫明天天气不错,什么叫看日出?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地——几顶帐篷,几辆车,一堆设备,还有那个嘴巴还没合上的同事。这是远离敦煌的无人区深处,人迹罕至,除了卫星电话,连基本的通信都成问题,这个人——她转回头,看着面前那个风尘仆仆的人。他衣服上全是沙土,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里的红血丝多得吓人,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就为了……看日出?
池迟深吸一口气,拉过,大步往沙丘另一边走。陆齐被她拉着,踉跄了一步,但很快跟上。身后,那个同事终于回过神来,嘴巴一张一合,愣是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顶流男明星被自己的同事拽走,消失在一个沙丘后面。
沙丘背风的一面,风小了很多。
池迟松开手,转过身,看着陆齐。“出什么事了?”在池迟概念里,这几个人——陆齐、赵斯忆、落晓霜、星华——除了为了口吃的发疯以外,别的时候都还是挺正常的。大老远跑进无人区,就为了看日出?不可能。
“之前的热搜没压住?”她问。“还是说……”
陆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我没看过沙漠的日出,想着你在这,正好来一起看看!”
“……”风从沙丘上面吹过来,带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跑这么远,穿越无人区,就为了……正好,在沙漠,看日出!
这太荒唐了!
“山顶,海边,湖边,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去看一次日出。只要看到太阳从云层里慢慢地升起来,就觉得再难的事情都会过去。”池迟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之前自己在山顶日出那次跟陆齐说过的话。
“行,我找剧组给你弄个帐篷,咱明天一起看日出!”池迟看着陆齐一脸憔悴的样子,“你先睡一觉,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我找剧组给你弄个帐篷。”池迟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安排一个普通的工作事项,“咱们明天一起看日出。”她顿了顿,看着他那一脸的憔悴,声音软了下来,“你先睡一觉,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不知是连续的担心和劳累,还是这几天的舟车劳顿,陆齐钻进帐篷后很快就睡着了。
池迟站在帐篷外面,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营地的另一边走去。她找到那个开越野车的司机老周,一个在当地跑了十几年无人区的老手。
“周师傅,能麻烦您带我往沙漠边缘走一走吗?”她问,“我需要有手机信号的地方。”
老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陆齐的帐篷,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行。”他说,“不过不能走太远,天彻底黑之前得回来。”
一个小时后,手机信号从无服务变成一格,又从一格变成两格。池迟靠在车窗边,点开了微博。
“学术不端”“差点被开除”“跟导师不清不楚”“懂的都懂”……她以为自己早已尘封的过往,就这么大喇喇地被宣告在了大庭广众之下,比上一次更甚。
池迟看着那些评论,如果说当年还有愤怒,还有委屈,此刻,她只剩一种说不出的麻木,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她放下手机,靠在车窗上,想到刚才陆齐那张疲惫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她说:“明天天气不错,我来找你看日出。”
池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那些麻木,好像被这句话戳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口子里慢慢渗出来。在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里,有一个人,正在向她走来。这一次,有人坚定的站在了她的身边。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他要陪她看日出。
她忽然有点期待明天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