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迟没想到杨诺的见面能这么快,颁奖礼后两周,谢燊给她发了地址和时间,让她带上自己有非遗设计元素的手稿去找杨诺。
两天后,池迟抱着装手稿的画夹,站在那栋写字楼楼下。抬头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大楼高得让人脖子发酸。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杨诺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
和她的个性一样,整个空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大片的落地窗,简洁的线条,几张黑白灰的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画。唯一醒目的,是办公桌后面那整面墙的书柜,满满当当塞满了书和资料。
杨诺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副飒爽的样子——高腰阔腿裤,简单的白衬衫,头发随意地披着。
没有过多的寒暄。
“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池迟在对面坐下,“手稿带了?”
池迟点点头,把文件夹递过去。杨诺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她的动作很快,目光却停留得很细。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摩挲某一页的线条,然后点点头,继续往后翻。
池迟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杨诺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向池迟。
“想法不错。”她说,“有几处细节可以再打磨,回头我让助理把项目资料发给你,你对着看看。”
池迟愣了一下:“这是……”
“合同我让助理拟好了,一会儿你去找她签。”杨诺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片酬的事,谢燊应该跟你说过?”
池迟张了张嘴,又闭上。这就……成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了那么多理由和解释,准备了那么多关于非遗和设计的想法——一个都没用上。
杨诺看着她那副傻愣愣的样子,难得弯了弯嘴角。“还有什么问题?”
池迟回过神,犹豫了一下。她很想问:杨总,您签我,到底是因为我的设计,还是因为谢燊?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工作本身就是谢燊介绍的,拿到了再来掰扯这些,除了矫情没有别的作用。她好好干,不辜负这份介绍,就行了。
“没什么。”她站起身,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谢谢杨总。我会好好干的。”
杨诺看着她的头顶,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去吧。”她说,“助理在外面。”
签完合同,走出写字楼,池迟站在门口,被外面三十多度的热浪扑了一脸。但她没觉得难受。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合同,嘴角忍不住往上弯。抬头看,太阳斜挂在半空中,光线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洒下来,把整条街都染成暖洋洋的金色。她忽然觉得,那些糟糕的日子,好像真的开始慢慢离自己远去了。
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那些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委屈,那些以为永远过不去的坎——好像都在慢慢退后,日子,慢慢变得好了起来。池迟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迈步走进阳光里。
回到家,池迟换下那身被办公室冷气吹得有些发凉的裙子,窝进沙发里。她盯着手上那份刚签的合同,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想了想,还是点开了谢燊的微信。
“杨总的纪录片跟我签约了,多谢你!”
谢燊的消息几乎是秒回,“那就好!”
池迟犹豫了一下,又打了几个字:,“这次多亏了你,你有空我请你吃饭!”
这次谢燊的消息慢了几分钟,屏幕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终于,消息弹出来:“后天吧,后天晚上我过来接你!”
“你忙你的,你给我发个地址,我自己开车吧!”
“那里停车不方便,我来接你!”
“行!”池迟没有再跟谢燊争辩,她知道谢燊决定的事,别人很难说不。她放下手机,收拾收拾开始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还乱糟糟的。纪录片、杨诺、谢燊、后天晚上的饭……她甩甩头,让自己别想太多。洗完澡出来,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然后愣住了。
那个自颁奖礼后一直没动静的吃货群,一下子炸出来上百条信息。
她手忙脚乱地解锁,往上翻——
好家伙,一百多条,全是在讨论一件事:后天去哪吃饭。
星华:后天有空没?好久没聚了!
赵斯忆:有有有!我那天正好收工早!
落晓霜:吃饭?有人请客的话永远有空
星华:@池迟
落晓霜:@池迟滚出来,别装死。
池迟看着那一排排的@,心虚的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斟酌了半天,最终还是发了句,“那天我约了人。”
原本一直在跳的群,突然安静了几秒钟,屏幕像死了一样,池迟握着手机,大气都不敢出。
落晓霜出来圆场,“那要不改天!”
群里瞬间又安静了几秒,落晓霜只得又加了句,“那要不池迟下次!”
同时,落晓霜的私聊窗口弹出来,“你约了谁?谢燊?”
池迟擦了擦头上莫须有的汗,没回落晓霜的私聊信息,在群里说,“你们都好忙,凑时间不容易,这次你们先去,下次我来请。”
落晓霜,赵斯忆,星华都回了OK,只有陆齐,没有再回群里的消息了。
谢燊来接池迟的时候,池迟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谢燊没告诉她吃什么,她看了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车子平稳驶出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按照她对这位少爷的一贯了解……
今天这顿,怕是要大出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傍晚的街道上。
而池迟满脑子都是:这顿到底得花多少钱?她偷偷瞥了一眼开车的谢燊,那人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太了解他了——这人请客,从来不往便宜的地方带。但问题是,是她请他啊,苍天!
“你们定了什么时候进组吗?”谢燊的声音忽然响起。
池迟还在心里盘算着卡里的余额,完全没注意他说了什么。
“池迟?池迟!”
“啊?”她猛地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谢燊捏了捏自己的眉头,叹了口气。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说不清的纵容。“我说,你们定好什么时候进组了吗?”
“哦哦!”池迟连忙坐直身体,“暂定是9月,还有两个多月。他们说让我把手头上的工作尽量都了结一下,这一出去可能得五六个月。”
“中途应该能休息,你也别一次带太多行李,去的地方买东西应该不是很方便,缺什么就说一声,到时候给你寄!”
“啊?哦哦,放心放心,我这几年没少跑深山老林,我能搞定。”
谢燊听罢,偏头看了池迟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池迟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
他没再说什么。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很快就停了。
池迟一下车就觉得这地方很符合她对谢燊的刻板印象,没有店招,门口低调得像私人住宅,黑色的墙面,几盏暖黄色的灯,看不出任何商业气息。私密性好得不像话,不说的话,没人知道这是个吃饭的地儿。
池迟特地落后了一步,偷偷掏出手机,点开了大众点评,想提前看看人均,好有个心理准备。结果,未能如愿。
结果——搜索不到。
她不死心,换了几个关键词,还是一无所获。池迟默默把手机收起来。一想也是,既然私密性这么好,又怎么会上大众点评。
“你走路看着点,别玩手机!”谢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哦!”池迟无奈地应了一声,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电梯前,谢燊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他侧身让池迟先进。池迟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电梯门在即将关闭的瞬间,又被人从外面按开了。
“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池迟从谢燊身后探出了脑袋,赵斯忆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就那么直愣愣的出现在电梯里,池迟暗叫一声,不好!
果不其然,落晓霜、陆齐、星华齐刷刷的站在赵斯忆旁边看着她,池迟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她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种……被抓奸的感觉。
明明她和谢燊只是来吃个饭,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可她就是觉得尴尬,特别尴尬,尴尬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好巧啊。”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果然是约了谢燊!”落晓霜这一声算是让池迟这份尴尬达到了顶峰,她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谢燊看了池迟一眼,又看了看对面那三个表情各异的八卦脸——落晓霜满脸“我就知道”,赵斯忆一脸“哇哦”,星华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还有一个脸黑得跟锅底一样的陆齐,勾了勾嘴角,“这么巧!”
“那个,谢燊帮我介绍的那个纪录片成了,我请他吃个饭!”池迟看着一脸吃瓜的几个人,弱弱的解释。
她说完,目光飞快地扫过对面几个人。
落晓霜一脸吃瓜,赵斯忆一脸“我信了”,星华一脸“继续编”,唯独陆齐——他抬手压了压帽檐,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从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起,他就没看过她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冷得像是要把电梯里的温度再降几度。
“什么工作,你下这么大血本?”落晓霜不乐意了,“你都没请我吃过这么贵的!”
池迟听完,尴尬瞬间被心疼替代了,这里,果然很贵!
谢燊也太不是东西了,这是一顿要宰她半条命,她还因为这一顿,欠了那几个一脸八卦的一顿,苍天她这是什么命,赚点钱,都被这帮人给吃了!
“我不是还欠你们一顿吗?你们再有空,我请你们,还是这!”池迟说的咬牙切齿。
“别呀!”星华眼睛一转,赶忙接话,脸上带着几分促狭,“这请来请去的多麻烦,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得了。咱两桌干脆凑成一桌,热热闹闹的,多好!谢总,您不介意吧?”说着,他还故意用胳膊肘撞了撞一旁的陆齐。可陆齐却像是没察觉到似的,依旧低着头,眼神有些游离,不知心里在琢磨着什么。
谢燊刚想拒绝,赵斯忆和落晓霜也说,“那要不就一起呗,池迟赚点钱不容易!”
池迟都快感动哭了,但毕竟是她请谢燊,谢燊不搭腔,她也不好直接说,她抬头看了谢燊一眼,谢燊拒绝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你决定!”说完抬起手,像是习惯性地要敲一下池迟的头,这个动作,他们学生时代做过无数次。她说话不过脑子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敲她一下,提醒她注意。可这次——池迟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心!”一直没说话的陆齐,总算是说了他进电梯以来的第一句话,池迟这才发现她那一大退步,直接退到陆齐身前,陆齐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形。
另一边,谢燊的手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扶住了池迟的另一侧肩膀。
“谢谢,谢谢!没踩着你吧!”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离谢燊又远了半步,却没注意到,她这半步,让她离陆齐更近了一些。
陆齐缓缓摇了摇头,掀起帽檐,深深看了池迟一眼,池迟被那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心虚,心里直犯嘀咕:不会真给他踩出什么毛病来了吧?
谢燊的眼神在陆齐扶着池迟的那双手上打了个转,伸手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池迟的头,“她有点冒失,不好意思了!”话是对着陆齐说的,语气客气,却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燊话音落地,整个电梯一刹那安静得只剩下电流声,陆齐把帽檐重新压了下来,眼睛从池迟脸上挪了下来,整个人又重新退到了角落,池迟想解释两句,但是又觉得有点刻意,只是脚默默的往外又挪了两步,离谢燊更远了些。
其余几个人,眼观鼻,鼻观口,嘴巴闭得比平时都要严,连一向插科打诨的星华都明智的闭上了嘴,短短三层的电梯,池迟愣是觉得仿佛时间长到难以忍受,她有点后悔星华的提议了,还不如请两顿就当破财消灾了,这一群人的气场,奇怪到她心大如斯也感觉出来了不对。
“叮!”短暂又漫长的十几秒,随着电梯门的打开,电梯里凝固的空气刷的一下流动起来,池迟轻轻松了一口气,她这才发觉,从谢燊说完,她一直都憋着气,大气都没敢出。
她稍微顿了一下脚步,偷偷看了一眼斜后方的陆齐,没想到,一直藏在帽檐下的陆齐,正巧撩起了眼皮,跟她的眼光撞到了一起,池迟那口舒出来的气,就这么一下又被憋了回去,慌乱的挪开目光,跟着其他几个人走出了电梯,也就忽略了,一直冷着脸的陆齐,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谢燊?”一行人刚走出电梯,走了还没两步,就被身后一个女声给叫住了!
七个人齐刷刷的回头,那场面,颇为壮观。
喊人的那个女生有点被吓到了,看到谢燊的脸时才轻轻呼了口气,“还真是你啊!”
谢燊在看到女生的那一刹那,脸色变得有点尴尬,“抱歉,你们先进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其余几人见状默契的再次往后转,齐刷刷的走了,只有陆齐,回头看了谢燊,又看了眼毫无反应的池迟,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
一群人刚落座,谢燊走了进来,包厢里灯光柔和,圆桌周围摆着七把椅子。他看了眼被夹在陆齐和落晓霜中间的池迟,朝落晓霜走了过去,“晓霜,挪一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落晓霜听话的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谢燊在她原来的位置坐下。。
现在,池迟的左边是陆齐,右边是——谢燊。池迟夹在中间,浑身不自在。刚想找点什么话说,赵斯忆忽然开口了。
“我想起来了!”她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刚刚那不是梁露嘛?”她顿了顿,看向谢燊。“家里让你上周去相亲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