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再过一次年。

除夕那天,秦雪岭果然没能回来。一通跨国电话,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医疗会议的讨论声,她言简意赅地交代林砚秋注意安全、记得学习,又转了一笔数额可观的钱作为“新年红包”,便匆匆挂断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林砚秋没什么表情的脸。窗外零星响起鞭炮声,衬得这间宽敞冰冷的房子更加寂静。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春节,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直到许向晴的电话打进来,背景音是锅铲碰撞的欢快声响、电视里热闹的歌舞,还有许青禾温柔的催促:“晴晴,问问砚秋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

“林砚秋!”许向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能驱散一切寒意的暖意,“我妈妈让你来我家吃年夜饭!现在!立刻!马上!不许拒绝!”

林砚秋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那句习惯性的“不用麻烦”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咽了回去。她听见自己轻轻说了一声:“……好。”

开门的是系着围裙、笑容温婉的许青禾。“砚秋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她自然地接过林砚秋手里提着的、包装精致的水果礼盒,嗔怪道,“来吃饭就好,带什么东西。快去里面坐,晴晴在捣鼓她那点烟花,就等你呢。”

小小的书店今日歇业,楼上小小的家却被布置得满满当当。

窗户上贴着许向晴剪的、稍显笨拙却充满喜气的窗花,电视机播放着春晚,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诱人的香气。

许向晴从里面跑出来,脸颊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两根小小的、手持的“仙女棒”。

“你来得正好!饭还没好,我们先玩这个!”她眼睛亮晶晶的,塞给林砚秋一根,又变魔术般拿出打火机。

两人跑到书店门口狭窄的屋檐下。许向晴点燃了自己那根,“嗤”的一声,银白色的火花瞬间迸发出来,在她手中欢快地跳跃、闪烁,映亮了她灿烂的笑脸和期待的眸子。“快!你的!”

林砚秋学着她的样子。火花燃起的刹那,她下意识微微后仰了一下,随即被那璀璨却短暂的光芒吸引。

冰冷的手指被这微弱的暖意熏烤着,噼啪的细微声响混合着远处沉闷的鞭炮声,还有身边许向晴开心的笑声。

“许愿了吗?”许向晴凑近问,火花的光在她眼中跳跃,“听说对着新年第一簇烟花许愿特别灵!”

林砚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被光芒柔化的脸庞,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似乎也随着这跃动的火花,“嗤”地一声,被点燃了,融化开细细的暖流。

她没有许什么具体的愿望,只是看着许向晴,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许青禾做的年夜饭不算特别丰盛,但每一道都透着家的味道和用心。清蒸鱼、红烧肉、翡翠虾仁、八宝饭,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饺子。

“砚秋,尝尝这个,我妈的拿手菜!”许向晴不断给林砚秋夹菜,小碗很快堆成了小山。

“晴晴,让砚秋自己来。”许青禾笑着阻止,又温和地对林砚秋说,“砚秋,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你妈妈工作忙,一个人也要好好过年。” 林砚秋捧着碗,低低地“嗯”了一声,心头哽着什么,温暖又酸涩。

她尝了一口饺子,是三鲜馅的,鲜美多汁。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饭后,许青禾收拾厨房,让两个人自己玩。许向晴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几罐粉粉蓝蓝的果味气泡酒。“我们去江边吧!看别人放烟花!这个,”她晃晃酒罐,“助兴!”

冬夜的江风格外凛冽,但江滩上却聚集了不少人,璀璨的烟花不时在夜空中炸开,照亮黑沉沉的江面,也照亮沿岸一张张仰起的、洋溢着喜悦的脸。

她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栏杆边,靠着。许向晴拉开一罐桃子味的,递给林砚秋,自己开了罐葡萄的。

“新年快乐,林砚秋!”她举起酒罐,眼睛比天上的烟花还亮。 “新年快乐。”林砚秋与她轻轻碰杯,冰凉的金属罐身,内里是微甜带气的液体。口感依然像饮料,但滑入喉间,很快带来一点点升腾的暖意。

她们一边小口喝着酒,一边看着对岸升起的、一簇又一簇盛大而遥远的烟花。那些光芒在她们年轻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林砚秋,”许向晴的声音在烟花炸响的间隙里,显得很轻,却很清晰,“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林砚秋没有立刻回答,望着江面上被烟花倒映出的破碎光影。“A大吧。他们的物理系最好。”

“A大……”许向晴念了一遍,眼睛转了转,“离我们这儿有点远呢。不过没关系,我也要努力!我查过了,A大所在的城市,也有很好的艺术院校,舞蹈专业很强!”

她转头看向林砚秋,被酒气熏染的脸颊嫣红,眼神却无比认真,“我说过的,我们要在一起。你在A大学物理,我就在旁边的艺术学院学舞蹈。周末你就来看我排练,我跳舞给你一个人看。”

林砚秋的心被这话语狠狠撞了一下。她看着许向晴,江风吹起她的发丝,背后是不断绽放又熄灭的烟花,像一场盛大却易逝的背景。

但眼里的光芒和笃定,却比任何烟花都要持久,都要灼热。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其中的重量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我等你。”

“不是等!”许向晴纠正,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坚定,“是我们一起努力,然后在那里碰头!”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白气,畅想着,“到时候,我们可以租一个小房子,不用很大,但要有个小阳台,可以种点花。我练舞回来累了,你就给我讲你今天又解开了什么难题……或者,什么都不讲,就一起发呆也行。”

林砚秋静静地听着,这些琐碎、平凡甚至有些天真的描绘,却像一只温柔的手,细细密密地填补着她生命里那些过于空旷和冰冷的缝隙。

她也喝了一口酒,微甜的口感似乎一直渗到了心里。

“嗯。”她点点头,补充道,“阳台要朝南。” 许向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弯下腰:“对!朝南!晒得到太阳!林砚秋,你连这个都想好啦?”

“嗯。”林砚秋的嘴角也弯起明显的弧度,眼里的冰层化开,漾着温柔的波光,“要晒得到太阳。”

她们又聊了很多。聊大学,聊工作,聊更远的未来。

酒意和畅想让身体暖烘烘的,连凛冽的江风都变得可以忍受。手中的低度酒像是一种仪式感的催化剂,让那些平时藏在心底、或许觉得过于遥远的念头,都能借着新年的名义,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分享给最重要的人。

最后一罐酒见底的时候,对岸的烟花也渐渐稀疏。夜空重新归于深沉的墨蓝,只有零星的闪光和淡淡的硝烟味飘散。

许向晴有些微醺,靠着林砚秋的肩膀,小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林砚秋站得笔直,让她靠得舒服些,手轻轻环着她的肩,为她挡去一些风寒。

“林砚秋。”

“嗯?”

“今年过年,开心吗?” 林砚秋低下头,看着许向晴因为酒意和寒冷而泛红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

在这个充斥着食物香气、烟花轰鸣和暖心话语的夜晚,在这个不属于她原本冰冷世界的、小小的温暖港湾里。

她点了点头,很轻,但很郑重。 “开心。” 是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开心的新年。

她们牵着手,慢慢往回走。身后是沉寂下去的江面和对岸熄灭的灯火,身前是通往那个温暖小书店的、亮着路灯的街巷。

“说到过年,我们是不是之前也过了一次?”

“嗯,不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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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偏轨
连载中第七日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