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何雨没再主动联系过祝阳。人总不能总是上赶着是不?
然而,又是一个周五的晚上,许晋,何雨的分居丈夫,从国内打来了电话,九十岁高龄的奶奶过世了,在送走奶奶的第二天才打电话告知。奶奶在家突然心脏不适,救护车把她就近送到了许晋工作的吉城市第一医院,他陪护着奶奶到了最后一刻。
“奶奶走的时候很安详。”许晋在电话里说,语气好像很悲伤,“后事我和爸爸都料理好了。”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马上回来吗?”许晋说,“你在那边自己顾好自己就行了。”
何雨似乎都看到电话那头的他有气无力摇了摇头的样子。
何雨初中前都是和奶奶一起生活的,吃住都在奶奶家,爷爷在的时候他们三个老去逛公园,爷爷穿的白色宽松衬衫胸口处有个口袋,里头总揣着糖,话梅糖、奶糖、玉米软糖、橘子糖……小何雨见了爷爷就知道踮着脚尖够糖吃。后来有一天,那时何雨还没过五岁生日,爷爷突然搬进医院,何雨不明不白地常跟着爸妈、奶奶去医院看望爷爷,带着爷爷喜欢的冰淇淋,爷爷还是会从床前的抽屉里掏出各式各样的糖果逗何雨开心。
后来的一个晚上,那一天并不是周末,但妈妈罕见的接她放学,带她去了医院,没到病房前就又被妈妈领了出去,在对面的商场里逛了好几圈,那个夜晚印象很深,距离她五岁的生日只剩四天,街上人很多,商场外边的大海报闪闪发光。再后来,她们不再去医院了,爷爷消失不见,变成了奶奶房间里挂着的一幅黑白照片。
奶奶和爷爷不一样,她不教何雨写字背诗,而是让何雨帮着课余时间做些家务,包饺子、包粽子、扫地、擦桌子、卖报纸……这些事都是和奶奶呆在一起学会的。
何雨坐在房间里,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儿时的那些画面:她过生日时奶奶蒸的大包子、考满分时奶奶做的红烧肉、下雨天撑着伞、鞋上套着塑料袋来学校接她的瘦小身影、每次逛早市给她特意奖励她的糖三角……这些都再也不会出现了。
何雨想到自己还没吃晚饭,惶惶然地去了楼下的超市,法国超市最不乏的就是酒,她随便在货架上拿了几瓶,又乱拿了几包饼干和面包。返回房间,房间全黑着,她把东西放下,她看到手机消息闪了闪,是祝阳,发了一句:在忙吗?
何雨切出来,看到的是置顶的聊天框中最后一个,署名:奶奶。上一次聊天的时间是几个月前刚过年的时候,奶奶发语音问她什么时候到家里来,何雨没回复她,因为那天下午她正准备去呢。她看着聊天框,意识到这个账号对面的那个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永远的离开了,她硕大的泪滴吧嗒吧嗒的打在屏幕上,她想到自己那么多未尽的心愿,然后眼泪变成了决堤的河水。
她随便开了一瓶酒,对着瓶口就开始吹,这洋酒难喝的要命,可何雨还是咕咚咕咚的灌着,眼泪慢慢干涸了,她肿着眼睛打开了电视,电视上放着她很喜欢的情景喜剧,她放下遥控器,拆开买来的食物,放在嘴里大口咀嚼着,噎到了就再大口灌酒,看着了熟于心的包袱大笑,忽然一口食物残渣混着酒呛到了气管里,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她在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扑脸,漱口,有些胃痛,她在马桶边坐下了,抱着头闭着眼不知道坐了多久,只是在黑暗里坐着。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何雨沉寂的梦境敲碎,何雨吓了抖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她摸着黑趴到猫眼上。门外是祝阳的脸。
何雨打开门,一句你……还没说出口,祝阳就冲进来瞪着眼睛,两只手抓住何雨的肩膀:“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你干什么呢?“她两只手使劲晃了一下何雨的肩,何雨的头晕的天旋地转,骨头也像散架了一样。
但沉默的分秒间,祝阳抱住了何雨,牢牢地抱住,随后何雨把头埋在了祝阳的脖颈里,祝阳感受到了衣领出迅速蔓延的温热,蛮力的手臂松了松,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没事,不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