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申时正好,风暖日明。
郁园的廊下飘着栀子淡香,细碎的花瓣被风卷着,落在美人榻的青绒软毯上。薛柔斜倚在榻上,指尖慢悠悠把玩着一块游鱼戏水的透白玉佩,玉佩触手生温,暖意顺着指腹丝丝渗进骨缝,压下几分丹毒泛起的钝痛。即便她不通玉器,也能从玉质的莹润、雕工的细腻里,瞧出这绝非凡品。
只是这物件不属于她,今早雾盈收拾她昨日换下的染血衣物时,从衣摆褶皱里翻出递上,倒让她倚在榻上,暗暗思量了半晌。
“小姐,张院首过来给您请脉了。”
雾盈领着太医院的张栋林走进院子时,青布裙裾扫过阶前落瓣,薛柔正对着玉佩出神,窗棂的暖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衬得眉眼愈发清瘦。
她将玉佩轻放在一旁梨花木案上,正要撑着手臂起身,却被张栋林连忙抬手止住:
“薛小姐体弱,不必多礼,安心靠着便好。”
“劳张老亲自跑这一趟,已是晚辈失礼,怎敢再托大。”
薛柔温顺靠回软枕,面上带着病弱的歉意,声音依旧低沉嘶哑,弱不禁风的模样半分未改。她转头吩咐雾盈,语气轻缓:“去给张老和药童奉两盏明前茶,再取一碟玫瑰酥来,茶盏烫些,莫让老人家寒了手。”
“是,小姐。”
雾盈屈膝退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随行小药童麻利地将青绸脉枕摆好,垂手静立一旁,眉眼间带着医者世家的恭谨。
张栋林捋着花白胡须上前,枯瘦的手指刚要搭向薛柔的腕间,目光却骤然被案上那块游鱼玉佩钉住,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顿,胡须都因动作颤了颤。
他不由自主往前半步,枯指小心翼翼捏起玉佩,指腹一遍遍抚过那道熟悉的游鱼刻痕,指节泛白。
原本平和淡然的神色骤然剧变,眼底翻涌着难抑的激动,攥玉的手指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
薛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抵着唇,掩去一丝轻咳,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的茫然懵懂,淡淡开口:
“张老,可是这玉佩有何不妥?瞧您神色,倒像是认得这物件。”
张栋林猛地抬眼,浑浊的老眼亮得惊人,神情郑重近乎恳切,望着薛柔一字一顿,声音都带着颤:
“薛小姐,老夫斗胆一问,这块玉佩,您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薛柔不动声色,从他手中轻轻抽回玉佩,指尖随意转着玉身,玉光在暖光里流转,语气平淡如常:
“不过是一位偶然相识的友人所赠,并非贵重之物。怎么,张老认得这玉佩的主人?若是寻常俗物,倒让您见笑了。”
“友人?!”
张栋林激动得往前一凑,全然失了往日太医的沉稳持重,声音都忍不住拔高,惊得廊下的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远。
“这位友人现在何处?薛小姐,可否替老夫引见。
薛柔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快得被暖光掩去,面上却露出踌躇为难之色,指尖捏着玉佩,微微蹙眉,指尖泛出一丝冷白:
“张老有所不知,我这位友人身份特殊,素来不喜抛头露面,更不愿向外人提及行踪。若是张老不说清这玉佩的缘由,晚辈实在不敢随意透露,怕平白惹来祸端,累及自身,也累及他人。”
张栋林望着她,长长一叹,眼底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黯淡与唏嘘,他背过身,望着院中的栀子树,声音发哑:
“罢了,这也瞒不得。薛小姐生在世家,该知本朝异姓舒王张晋。他镇守濉州城,手握边务重权,乃是先帝亲封的砥柱之臣,忠勇无双。”
薛柔眸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轻轻颔首,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游鱼鳞鳍:
“晚辈幼时听祖父提过,只知舒王府当年在京中出了伤心事,阖府沉寂多年,详情却不甚清楚。”
张栋林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发颤,满是不忍:
“十七年前,舒王依制入京朝贺,携王妃与刚满三周岁的嫡子同行。一行人驻于京郊驿馆,防卫森严,不过三日,小公子张隅竟在驿馆内离奇失踪!护卫翻遍京城内外,掘地三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十多年来,舒王年年遣心腹暗中寻访,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只因异姓王无诏不得回京,舒王纵是心急如焚,也只能困在濉州城,望眼欲穿。”
张太医攥着衣袖看向薛柔:
“这游鱼玉佩,是当年老夫赠予小世子满周岁的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