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阁是汴京顶流的临江客栈,坐落在郁江最开阔的河段,素来是文人骚客、世家权贵的首选之地。
整座楼分作三层:一楼是散客食肆,往来多是文人商旅,杯盏碰撞声混着江风飘远;
二楼专设雅间,接待世家公卿与朝堂官员,帘幕低垂藏着私语;
三楼则只对女眷开放,另设独立楼道,与一二楼彻底隔开,避了男女冲撞,守了世家规矩。
二三楼临江一面,皆延伸出宽敞的观景台。唯独三楼的观景台,从蓬顶垂落层层素白鲛绡,江风卷着纱幔轻晃,隔绝了外界视线,只隐约透出内里绰约身影,引得岸边游人频频侧目,却不敢有半分僭越。
这里是整个郁江观看龙舟竞渡的最佳位置,每到端午,便是万贯家财,也难换一席之地。
近些年,三楼整层都被永宁公主楚熙宁以皇家名义包下,只凭镀金请帖入内,汴京世家贵女,无不以得帖为荣。
待薛府的马车行至飞仙阁门前,已过辰时。
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往郁江来看龙舟的世家队伍,鎏金车辕、锦绣帷幔挤了一路。薛迟暗自庆幸,亏得自己提前定下了位置。他将车马交给随行家丁,亲自护着薛柔与薛沅往阁内走,一直送到三楼专属楼道口,才驻足止步。
“二姐,三楼我不便上去,姐姐就托付给你了。”
薛迟的目光落在薛沅身上,少年眉眼带着几分锐利,担忧毫不掩饰,“我定的二楼雅间就在正下方,半步不离。若是有任何事,随时让楼侍下来唤我。”
“迟弟放心,我定不会让大姐姐离开我的视线半步,必护得她周全。”
薛柔倦在身侧的左手拇指轻轻摁了摁食指关节,她身后的哑婆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开,转眼不见踪影。
薛沅笑得温婉可亲,伸手亲昵地挽住薛柔的胳膊,看向薛迟的眼神笃定至极,活脱脱一个疼惜姐姐的好妹妹。指尖触到薛柔衣袖的瞬间,眼底却掠过半丝嫌恶,快得无人察觉。
薛迟又不放心地叮嘱薛柔几句,见她微微颔首,示意无碍,才转身下楼。
薛沅目送薛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取出烫金请帖,在周遭贵女艳羡的目光里递给楼侍。楼侍仔细查验过后,躬身请二人入内。
薛沅率先踏上楼梯,往上走了三步,忽然扭过头,一脸懊恼地轻拍额角,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哎呀,瞧我这记性,一高兴竟忘了大姐姐腿脚不便。今日飞仙阁有规矩,侍女随从都不能上三楼。妹妹莫要嫌弃,不如与我携手而上,我扶着你?”
她说着便朝薛柔伸出手,面上满是关切。
周围人闻言,目光纷纷落在薛柔身上。见她不过十**岁年纪,容貌清丽,却面色惨白,拄着白玉拐步履不便,看向她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恻隐。
薛沅感受着周遭目光,心底一阵得意,手又往前递了递,等着薛柔要么接受她的“好意”,要么当众出丑。
可薛柔,根本懒得理会她这番惺惺作态。
江风从楼梯口漫上来,带着粽叶的清苦,她冷着脸,单手拄着玉拐,另一手稳稳扶住楼道扶手,指尖扣着木纹,脚步虽缓,却稳当异常,径直越过薛沅,一步步往上走,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手再度落空,薛沅也不觉尴尬,顺势收回手拂了拂衣摆,望着薛柔的背影,露出一副怜惜又无奈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才转身跟了上去。
三楼之内,虽未到龙舟开赛吉时,却早已聚了数十位京中世家闺阁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响成一片,热闹非凡。
薛沅才刚进门,便有几个相熟的贵女迎了上来。其中一位穿桃粉色衣裙的姑娘,亲昵地圈住薛沅的胳膊,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薛柔身上,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探究与轻视。
“沅儿,这便是你那位从太行山回来的堂姐?”
“正是。”薛沅笑着应声,侧身伸手一拉一扯,便将薛柔拽到众人面前,力道之猛,让薛柔脚步踉跄,险些扑倒在地。她却仿若未觉,只笑意盈盈地介绍,“大姐姐,这位是户部尚书柳大人的嫡次女,玉环姐姐。玉环姐姐,这就是我的大姐姐,薛柔。”
薛柔一时不防,被她攥住手腕,指尖骤然收紧,下意识便要抽回。
她正待甩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二人中间冲过,又猛地折回身,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半路被人截杀,差点死了的薛大小姐啊?”
小姑娘约莫七岁,穿一身石榴红小袄,头上梳着双丫髻,一脸傲娇地瘪了瘪嘴,“怎么看起来呆呆的,一点都不好玩。”
话音刚落,一道雍容温婉的女声自内间传来:
“婉婉,不得无礼。”
众人闻声,立刻敛了笑意,纷纷躬身行礼。
薛柔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流彩飞花蹙金翚翟袆衣的女子缓步走来。金绣映着窗光,容貌极美,气质雍容华贵,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度,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正是当今圣上的嫡女,永宁公主楚熙宁。
晏婉婉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裙摆晃着撒娇:“姑姑,婉婉来了,你怎么都不下去接我!”
“怎么,你的侍女没跟上来?”楚熙宁无奈一笑,不动声色将裙摆抽回,握住她的小手,见她身后空无一人,不由微微蹙眉。
“哼,婉婉已经七岁了,是大人了,自己能上来!”晏婉婉扬起下巴,一脸骄傲。
楚熙宁被她逗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揉了揉晏婉婉的头,温声道:“好好好,我们婉婉是大人了。那现在,能不能帮姑姑招待一下诸位姐姐?”
“包在我身上!”
晏婉婉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随即装出小大人的模样,跑去和其他贵女搭话了。
楚熙宁的目光,终于落在薛柔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动。
她早年见过薛柔,彼时那小姑娘钟灵毓秀、眼盛星光,与眼前面色惨白、一身病态的模样判若两人。目光掠过薛柔惨白面色与拄拐姿态,眼底淡凉之意沉了半分。
她开口试探:“薛大小姐,你可还记得本宫?”
薛柔站在原地,未应声亦未行礼,只耳尖微动,将周遭声响气息尽数纳入耳中,看似木然,实则字字入耳。
薛沅看在眼里,心里巴不得薛柔就此出丑,可在外人面前,姐妹同体,若是惹得公主不快,丢的也是薛家的脸。她连忙露出为难之色,伸手想再去拉扯薛柔打个圆场。
可这一次,薛柔没让她得逞。
就在薛沅的手快要碰到她衣袖的瞬间,薛柔忽然轻退一步,衣袂轻扬,稳稳避开碰触。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楚熙宁身上,反而直直看向其身后那个戴全银面具的男子,眉头微蹙,带着病弱的茫然,嘶哑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字清晰:
“三楼不是女眷之地吗?为何男子可入?”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环佩声、笑语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薛沅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了然。这位堂姐离京十年、久卧病榻,自然不知游离是陛下亲赐公主的暗卫,京中无人敢置喙。
她正待开口替薛柔圆场,却见楚熙宁掩唇轻笑,声音温婉,却带着皇家威仪:
“此乃父皇赐予本宫的暗侍,当不得男人之说。”
薛柔敷衍地点了点头。
楚熙宁的外家是齐家,正是当年其父殒命时所查涉案的门户。指尖在袖中极轻蜷起,齐家二字如刺扎在心底,她再无半分攀谈之意。
就在楚熙宁话音落下的刹那,薛柔清楚看见,游离的肩背骤然一僵,银面具下的气息,似也乱了半拍。
更要紧的是——
方才游离转身之际,她瞥见其腰间露出半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
那字迹,与槐树林截杀她的灰衣人怀中铁牌上的,分毫不差。
薛柔的指尖,在玉拐上轻轻摩挲,拐柄纹路硌着指尖,眼底冷光一闪,转瞬便被病态的木然掩去。
薛柔的直白与病态,让楚熙宁失了交谈的兴致。她朝薛沅点了点头,示意其按原定安排行事,自己则转身重回交际圈,又对着柳玉环温声吩咐,让其看好晏婉婉,莫要生事。
柳玉环应声领命,随即再度挨近薛沅,二人交头接耳,笑语间藏着算计与嘲讽。
而再度被人“遗忘”的薛柔,反倒松了口气。薛沅将她冷落在旁,正合她的心意。
她抬眼望向临江观景台,素白鲛绡被江风吹得轻晃,透过纱帘,能看见郁江上蓄势待发的龙舟,朱红船身映着江水,沉缓鼓点从江面传来。
当年父亲母亲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便是在这飞仙阁,在这场端午龙舟会上。
她眸底凝着一丝沉冷——
父母殒命的线头,便系在此处。
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混在其中,像极了槐林里的血气。
薛柔拄着玉拐,缓步走到无人的窗边。
抬眼扫过码头,隐在人群里的哑婆静立如影。江风里、檐角下、喧闹的人潮中,无数道暗藏的视线,正隔着层层纱幔与江雾,牢牢锁在这扇窗边。
指尖轻转拐柄,藏在拐身中的短刃无声滑出半寸,寒光一闪而逝,又迅速归位,一丝冷冽,凝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