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雁·归》
她又醒了。
槐花落在脸上,冰凉,带着腥气。
第九次。
每次都是这片槐树林,每次都是这群灰衣人,每次都是这棵歪脖子槐树。树身上有道裂成人脸的疤,正对着她,像在笑。
薛柔躺在槐树底下,眉峰极轻一蹙,指节悄然蜷起。胸口、肩窝、左腿脚踝,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把身下的槐花泡成了深褐色。
刀入皮肉的钝痛、黑潭窒息的憋闷、骨裂的酸胀,种种痛感还缠在神经上,分毫未消。齿间,漫上一丝淡腥。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正朝她走来,靴底碾过槐花,发出细碎的声响。
薛柔闭上眼,呼吸放平,下颌线绷得极紧。
“都查仔细了,正主必须死,半个活口都不能留。”一个声音裹在雾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脚步声停在她身前。有人抬脚踹在她腰上,将她翻了个面。薛柔任由身体翻转,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喉间压过一丝极轻的闷响。
“死透了。”那人啐了一口,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薛柔睁开了眼。眸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下一秒,她抬手握住肩窝处露在外头的半截刀刃,猛地拔出,血珠飞溅的同时,她已经撑着地面起身,足尖点地,像一片无声的柳叶,瞬间欺到那男子身后,手中带血的短刀,直直扎进他后心的位置。
“小心!”
不远处的同伴惊喝出声,那男子下意识反手挥刀,可薛柔像是早就算准了他的动作,矮身避开刀刃的同时,左手已经滑进袖中,三寸七分的短匕应声出鞘,窄刃的刃身精准卡进他肘骨的缝隙,指节一错。
骨裂声混着闷哼炸开,男子手中的钢刀哐当落地。
她右手的短匕同时跟上,顺着他的肩窝扎进去,再拔出来时,没沾到半分衣料。两柄短匕看着普普通通,乌木柄缠着磨得发白的鲛绡,刃身没有多余的纹饰,唯有柄尾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雁归。
不过一息之间,便折了一人。剩下的三人终于反应过来,哪里还顾得上想本该必死的薛柔为何会突然活过来,只听得为首之人一声令下,三人呈品字形,齐齐朝薛柔冲了过来,钢刀劈出的风,卷着地上的槐花瓣,直逼她的面门、心口、膝弯。
薛柔却是半点不避。
这套招式她再熟悉不过。左首虚晃面门,实斩腰侧;中间直刺心口,逼退留隙;右首则会在她退第三步时,刀锋扎进左腿骨缝。
千百次的生死里,都早已刻进了骨髓。
就在三人的刀快要落下来的瞬间,薛柔身形骤然矮下去,像被风拂低的柳条,双匕贴着地面扫过,精准挑断左首那人的脚踝筋络。这是燕徊柳林·穿林,专破合围。
旋身,折腰,右手的雁归刺顺着中间那人的刀身滑上去,窄刃卡进他握刀的腕骨,腕力一拧,钢刀应声落地。
右首那人的刀已经劈到了她的后心,薛柔左脚尖点地,身形骤然向后折,腰腹弯成一道极致的弧度,刚好避开刀刃,左手的雁归刺反手扎进对方的腰眼,再横向一绞。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熟稔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两柄雁归刺在她手中发出极轻的嗡鸣。
血溅在槐树的疤痕上,那道裂成人脸的纹路,被染得愈发狰狞。薛柔靠在树干上喘气,望着槐树那张人脸似的疤,微一怔忡,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只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灰衣人。
还是这个人。
每一次,都是他在最后关头出手,一掌拍在她的后心,将她推入身后的槐林黑潭,让她重新回到山神庙的清晨,逼她一次次踏进这片老槐树林。
死,醒。再死,再醒。
她试过混进流民,流民尽遭屠戮;试过依附镖局,镖局一夜倾覆;试过水路、小径、驰马远走,一路所往,无一生路。
每一回,指尖都只攥得紧逃命的力气,连抬匕相向的念头,都凝不住。
九次了,连槐花落向地面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堵在心头的闷雾,似是裂了一线。
老槐树,人脸纹路,黑潭,还有颈间骨哨。
师父当年的话语浮上心头:“昙花缚魂,九为限。再陷永轮回。”
刀风骤然劈至面前。薛柔侧身避开,眼底最后一丝犹疑散尽。
逃,既无用。
唯一的路,便是破开阵眼。
灰衣人显然没料到薛柔竟然能在瞬息之间反杀四人,他周身的浓雾骤然翻涌,右手提剑,左手掌风带着必死的力道,直直朝薛柔的后心拍来。和之前每次击杀动作,一模一样。
薛柔没有退。
她骤然旋身,施展雁徊柳林·三折柳,像狂风里反复弯折却不折断的柳条,每一次转折都刚好避开掌风边缘。三折之后,她已经欺到灰衣人身前。
长剑刺到她面前。她侧身,任由剑尖刺入肩头,然后不退反进,把身体往前一送,让剑刃将自己刺了个对穿——
把自己送到了灰衣人面前。
灰衣人惊退半步,露出的半张脸上满是错愕。袖口处,闪过一个极淡的昙花印记。
薛柔看见了。
她唇角掠出一丝极冷的弧,带着几分稚嫩的声线轻响:
“你,可以去死了。”
咔嚓——
灰衣人的脖子在她手中扭断。
周身的浓雾骤然散开,整片槐树林开始剧烈晃动。薛柔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没有歪脖子槐树,没有满地尸首,没有深不见底的黑潭。
只有坚硬平整的官道,遥遥传来的车马声,暮春的草木清润气息。
远处一道利箭破空袭来。薛柔看也不看,伸手攥住箭身,反手一送,片刻后便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紧绷的心弦稍松,身体晃了晃,脚下坚实的触感,提醒着这不再是幻境。
视线阵阵发黑,残存的痛感还在神经里游走。她闭了闭眼,指尖扯出颈间项链。那截火红骨哨烫得惊人,像是有活物在胸腔里剧烈搏动。指腹贴上去的瞬间,哨身一颤,嗡鸣竟与她心跳暗暗相合。
不让她死,更不让她顺顺当当回京。这些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再摸向怀里,干粮袋里只剩半块啃过的麦饼,水囊里只剩一口凉水,老太爷薛望嵩的亲笔信,边角被磨得起了毛。
薛柔握住肩头剑柄,一寸一寸往外抽。鲜血沿着衣裳,混着槐花瓣渗入尘土。至始至终,她脸上没有半丝变化。
她靠在道旁的老树上缓了两息,撕下里衣干净的布料,死死勒住肩窝和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勒得额角冒满冷汗。
做完这一切,才用帕子一点点擦干净脸上的血污,把雁归刺擦净收进袖中暗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指尖几不可查地发颤。
十岁离京,六年太行,数度叩京,途中皆逢杀局,竟像耗去了半生光景。而今,她终于站在了汴京城外。
道旁有一匹受惊的黑马。她走过去,伸手抚了抚马脖子,翻身上马,一扬马鞭——
马蹄踏过官道,朝着汴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里,混着她衣摆上未落的槐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