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祠堂夜话

柳春莹是在午睡醒来后听见的消息。

碧枝端着茶盏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就不太对劲,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青黛瞪了她一眼,她才把话咽了回去。柳春莹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抬眼看看两人的脸色,放下茶盏问:“怎么了?”

青黛和碧枝对视一眼。

“说吧。”柳春莹的声音软软的,但带着不容推脱的认真。

碧枝憋不住了:“郡主,世子……律世子他在国子监跟人打架了。国公爷发了好大的火,罚他在祠堂跪着,说不到子时不许起来。”

柳春莹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跟谁打架?”

“英国公府的小公爷,赵家大公子。”碧枝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在射圃比试的时候起了口角,当着好几十个学生的面就动起手来了。世子的脸都挂彩了,小公爷也没讨着好。”

柳春莹皱着眉,把茶盏放下。她想起昨日赵菱在学堂里说的那番话——"我堂兄回去后说,律世子箭术确实了得,但性子太傲了些。"这才隔了一天,两人就正面动上手了。

“罚跪祠堂……要跪到子时?”柳春莹问。

青黛点点头:“国公爷气得狠了。长公主殿下劝了几句也没劝住,世子自己倒是硬气,一句话没说就去了。”

柳春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她来京城不过几日,跟律堇回统共也没说上多少话,但她记得他替她掀车帘时那句“当心”,记得他扔给她松子糖时漫不经心的模样,也记得他在学堂外头等着时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

跪到子时,祠堂里又阴又冷,他脸上还带着伤。

柳春莹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桌边,打开带过来的那只小藤箱,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那是她从丹阳带来的伤药,用蜂蜜和几种草药调成的,治擦伤瘀伤最管用,她骑马摔过几回,用的都是这个。

又想了想,转身吩咐青黛:“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桂花糕。”

青黛愣了:“郡主,您该不会是想……”

“去看看有没有。”柳春莹说。

青黛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碧枝在旁边看着,小声说:“郡主,世子被罚跪祠堂,府里上下都知道了。您要是去了,叫国公爷知道……”

“我不进祠堂。”柳春莹说,”我在外头放个东西就走。”

她把瓷瓶揣进袖子里,又拿了一方干净的手帕叠好放进去。做完这些,她坐回床边等着,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袖口里的瓷瓶。

入夜之后,柳春莹出了客院。没让青黛和碧枝跟着。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袖口拢得严严实实的。青黛和碧枝要跟着,她没让。辅国公府的路她走了大半个月,多少摸清了些。祠堂在西跨院后头,绕过花园和两重月洞门就到了。

三月底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柳春莹低着头快步走,路上碰见两三个仆从,都低头行礼退到一旁,没人多看她一眼。

绕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时,祠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青砖灰瓦的小院,门扉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门口没有下人守着,辅国公罚儿子跪祠堂,向来不许旁人看着。

柳春莹在廊柱后站了片刻,确定四下无人,才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她站在门槛外头,借着门缝往里看。律堇回跪在蒲团上,面朝祖宗牌位,背脊挺得笔直。烛光从他侧边照过来,照亮了半张脸——左边颧骨上有一道红痕,像是指节擦过去的印子,嘴角也破了皮,凝着暗色的血迹。

他身上的鸦青色袍子沾了灰,左边袖子裂了一道口子,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平日那股鲜衣怒马的张扬劲儿散了大半。

柳春莹看着那道伤口,心里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袖袋里的白瓷瓶和手帕都在,她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也在。她把东西轻轻放在门槛内侧的地上,正犹豫要不要敲一下门,祠堂里头的人忽然开口了。

“谁?”

律堇回的声音哑哑的,大概是跪久了又渴又累。他偏过头朝门口看来,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此刻少了平日的散漫,带了一丝戒备。

柳春莹僵在原地。

她抿了一下唇,小声说“……是我。”

门那边沉默了片刻。

“……表妹?”律堇回的声音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柳春莹站起来,推开了半扇门。她站在门槛外头没进去,把门槛边的东西往前推了推:“我听说表哥被罚了……这个给你。”

律堇回低头看——门槛内侧放着一只白瓷瓶、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还有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柳春莹。

小姑娘站在门外的夜风里,穿着一身深色衣裳,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簪花也没戴珠,一张脸被廊下的灯光照得莹白。她没敢往里走,手指攥着袖口边沿,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做贼似的心虚。

律堇回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知道的?”

“府里都传遍了。”柳春莹说,“表哥的伤……那个药是蜂蜜调的,擦上去不疼。”

律堇回低头又看了看那白瓷瓶,没说话。

柳春莹把桂花糕也往前推了推:“厨房今日做的,我让青黛留了一碟。子时还早着呢……”

律堇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微微抽了口气,但笑意没有散。烛光映在他眼底,把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表妹,”他的声音低低的,“你这是来给我送饭的?”

柳春莹耳根烫得厉害,别开脸去:“我回去了。表哥记得擦药。”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律堇回的声音。

“皎皎。”

柳春莹脚步一顿。这是他头一回叫她的小名,平日里都是“表妹表妹”地喊,这两个字忽然从他嘴里出来,又轻又短,像怕叫重了会把人吓跑似的。

她回过头。

律堇回跪在蒲团上,烛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嘴角还带着笑,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谢了。”

柳春莹的心跳得又快又响。她胡乱点了一下头,快步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快得多,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可她的脸烫得厉害。一直走到客院门口才停下来,靠在门框边喘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红透了。

青黛迎出来,看见她的模样吓了一跳:“郡主,您脸怎么这么红?”

“……走快了。”柳春莹低头往屋里走,“备水,我要洗脸。”

青黛跟在后头,瞅了瞅她红透的耳根,没吱声。碧枝把热水端上来时,偷偷跟青黛使了个眼色,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祠堂里,律堇回把门槛边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过来。白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甜的蜂蜜味夹着淡淡药草香。油纸打开,四块桂花糕整整齐齐码着,还是温的。

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绵软甜糯的糕在嘴里化开。

跪了近两个时辰的膝盖又酸又疼,嘴角的伤口也一跳一跳地疼着。可那块桂花糕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祠堂里也没那么冷了。

他把剩下三块糕小心地重新包好,又把白瓷瓶和手帕一并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着。然后他重新跪直了,面朝祖宗牌位,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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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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