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对姜凛而言有着特殊的感情——她生在临城，长在海市。
母亲姜沅是海市书香门第的叛逃者，当年义无反顾地爱上长发皮衣、哼着摇滚的李茂华。
那场私奔像一场豪赌，起初赢得满堂彩：李茂华下海经商风生水起，换了大房子，接来母亲同住。
然后童话开始龟裂。
姜凛三岁那年，争吵声砸碎了一切。她缩在墙角，看着父亲把青瓷花瓶摔成碎片，母亲的声音像玻璃碴一样尖利。最后赶来的是姥姥姥爷——两位退休教授沉默地站在废墟中央，像两尊镇纸压住了失控的卷轴。
离婚手续快得残忍。李茂华放弃抚养权时，盯着女儿哭到抽搐的小脸，突然哼起那首《无地自容》，调子荒腔走板。
姜凛被带回海市，跟随姥姥姥爷长大，母亲则投身于自己的事业中。小楼的书房有樟木香和泛黄的线装书，她学会用安静当盔甲，用礼貌作城墙。
父母缺席的成长像未完成的拼图，她把自己嵌进安静的格子里，严丝合缝。
直到宋星礼闯入她的世界，莽莽撞撞，是不可预测的变量。
最近几天姜凛一直保持着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仿佛这样就能把前几天的事情给忘却。
以史为鉴（67）：“各位老师请及时将自己本学期的课程上报教务处，以便安排课表和上课教室。@全体成员”
工作群消息弹出时，姜凛正在给窗台的苔藓微景观喷水。苔藓——喜阴，耐湿，能在缝隙里沉默地活。
姜凛看了看工作群的消息，选择性忽略。上报课程这种事情不着急，总会有老教授慢吞吞等着教务处老师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才上报，她只要不是最后那几名就好。
“知道吗，咱们学院今年要来新老师。”教研室的苏曼侧身同姜凛说话，“就是新加群那个，听说还是双学位。”
与姜凛亲近的朋友不多，苏曼算一个。七年前，她刚到海阳大学任教，苏曼和她是同一批入职的。两人年岁相仿，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新老师？”姜凛略微迟疑一下，她不确定苏曼说的是不是宋星礼，万一还有别的新入职的老师。
她不太确定，虽说海阳大学的历史专业在全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但也不是每个方向的老师都那么完备。
“对啊，就是前几天老张头提到的那一个，地理学院新引进的人才，在咱院兼着历史地理学。”苏曼回应，在她的认知里姜凛不知道很正常。毕竟姜凛每天除了上课就醉心于学术研究，不关心这些事情也是正常。
“宋星礼？”
“对对，就是宋老师。”苏曼略带惊讶的看着姜凛，“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昨天看到群消息了。”姜凛放下喷水壶，瓶身磕出轻响。动作太急，水渍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陈年泪痕。
办公室其他老师加入讨论时，姜凛已起身泡茶。茶泡好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向苏曼抬头示意，苏曼麻利地递过去自己的杯子。
“每次都蹭你的茶，真让人不好意思。”苏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不得不在心中暗叹姜凛的泡茶手艺。姜凛倒觉得没什么，茶喝不完也是被倒掉，不如大家一起喝。
“毕竟自从卢教授退休，咱院确实没引进合适的老师。”
“宋老师来了肯定要开讲座。”教研室的刘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我记得小姜和小宋当时也是这样。”
姜凛不记得那场讲座的具体内容了。只记得镁光灯烤着脸颊的灼热感，还有提问环节某个学生站起来时，她突然想起宋星礼——想起那人总说“历史是活人的呼吸”，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要烧穿纸页。
苏曼看了看姜凛，不得不感叹有些人真的是造物主的宠儿，女娲造人的时候是偏心的，姜凛一看就是女娲娘娘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精雕细琢的。
姜凛身材清瘦高挑，修长笔直的长腿包裹在西装裤里，上身穿了件亚麻衬衫，气质清冷。
几缕阳光透过窗户，穿透空气中的微尘，为姜凛那张玉雕似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深邃的桃花眼泄出几分春水潋滟，眼尾处的那颗小痣，在冷白的肤色上宛如红梅落雪。
姜凛来海大任教时，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眼光。毕竟在历史学这个领域，女性学者还是比较少的，更何况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学者。
学历史的人经常开玩笑说：在历史学这个圈子里，60岁才能称得上是新生代学者。到现在，姜凛的选修课也是座无虚席，还有不少其他专业的学生来蹭课，美其名曰：进行跨学科交流学习。
姜凛轻推了一下微微滑落鼻梁的金属眼镜，和教研室其他几位老师打了个招呼，便拿起自己的包离开了。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姜凛点开工作群，找到宋星礼的头像点了进去。
宋星礼的微信头像很简单，是一张皑皑白雪的风景照，昵称也是姜凛熟悉的那个名字—北国，
与之前不一样的是，宋星礼的微信号不再是之前那一个了，因为界面上显示出加好友的选项。
姜凛回到家后，给家里的花花草草浇了浇水，简单地吃了点东西。
宋星礼走在海大的校园里，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校园生活了。
在国外，研究所的工作沉重繁杂，她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昼夜颠倒，好像这样才能让她不去想念姜凛。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她用电脑搜索姜凛的论文、著作，用这种方式去麻痹自己，以此慰藉自己的相思之苦。
驻足在历史文化学院的大门口，宋星礼略微产生了一丝迟疑，同时也夹杂着几分期待。
她，会不会恰巧也在呢？
宋星礼推门进入会议室，和几位学院的领导打过招呼。
“宋老师，欢迎你加入我们历院这个大家庭。”张凯东看着宋星礼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么说来他们历院还真是人才济济呢，前有姜凛这个年轻的学科带头人，后有宋星礼这个海归人才。“有什么事情小宋你直接和李主任联系就好，他在咱院主要负责这个行政工作。”
寒暄过后，宋星礼准备去看一下自己的工位。
因为她只是在历史学院教一门课，并且是兼任，并没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她的工位被安排在了中国古代史教研室。有没有独立的办公室对宋星礼来说无所谓，反正她主要算是地理学院的人。
“笃笃笃”
宋星礼礼貌地敲了敲门，在得到同意之后便推门进入。
“各位老师大家好，我是宋星礼。”宋星礼礼貌地和教研室的几位老师打招呼，细细的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每张桌子上都摞着满满当当的书籍，符合平常人对历史学的刻板印象。
“宋老师，挑一个位置吧。咱们教研室的东西有点乱，见笑了。”
宋星礼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发现角落里的那张桌子对面，有一张干干净净的办公桌，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她直奔那张桌子。
宋星礼一进办公室，苏曼就在悄悄的打量她。
新来的老师，长得很漂亮。
宋星礼今天穿了一件一字肩的上衣，波浪卷发垂散在肩头。她的眼睛很漂亮，眼角开阔，眼尾上扬出好看的弧度，眼睫浓密，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早就听说要来的新老师，期待了好久。”苏曼看着正在摆放自己东西的宋星礼开口道，“不过今天教研室人不全，今天姜老师走的早，你没见上。”
“姜凛老师吗，我有所耳闻。”宋星礼将自己的物品归拢好，抬起头看着苏曼，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是的，估计这几天你们就见上了，姜老师是咱们教研室的主任。”
这几天吗，其实她和姜凛前天晚上刚刚见过，昨天早上刚被她扫地出门。
当然，她也知道这是自己自食其果。不过没关系，她现在成为了姜凛的同事，这第一步迈出得也算是顺利。
等找个机会，她要把一切都和姜凛说清楚，讲明白。当时她自认为选择了最合适的处理方式，却忘记了这是她自认为的合理方式，而没有和姜凛商量，这对姜凛来说是极其不公平的。
“这样呀，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我的顶头上司了。”宋星礼将最后一本书归置好后，轻轻开口。
“姜老师就是面冷，其实人很好的。”
“苏老师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更加期待了。”
傍晚的余晖为“海阳大学”的铭牌镀上一层淡金，宋星礼走出校门，回望，目光掠过那四个字时，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七年。
这里装满了姜凛七年的时光，而现在，也将成为她的归处。想到这里，宋星礼笑了笑，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愉悦。虽然站在学校大门口咧嘴笑有些傻气，但是再回故土的踏实感让人心安。
夜色渐深，宋星礼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潮澎湃，难以入眠。
明天，将会是值得期待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