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散尽，已是戌时。
内侍添烛进入帐中，又多掌了一盏灯，置于案上。帐内暖光融融，熏香袅袅。
皇帝伏案临贴，案前跪着一道身影。
“既是来请罪的，那便说说你何错之有？”
谢金玉身形微顿，察觉到帝王语气下暗藏的怒火。
方才在那宴席上，谢兴德频频向他看去，似是求助。想必舅舅早就起疑，却没有点破。
与其等舅舅着人去查，不如自己主动坦白。
“舅舅恕罪，束钧不该掺和谢兴德同那裴府的事。”
帝王摔笔于案，墨汁洇透宣纸，抬眸问道：“掺和？难道不是你撺掇谢兴德去强占裴家财产的吗？”
少年眉峰微挑，心下暗惊，舅舅到底知道多少？终是低着头，不敢再辩解半句。
看着这小子认错态度诚恳，又许是想起那些理不清的往事，文贞帝放缓语气，语重心长道：“束钧，朕明白心中有气，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去欺负一个孤苦无依的寡妇。”
谢金玉幼时，母不养，父不教。尚且年少的文贞帝便将还是稚童的谢金玉带在身边，如兄如父般悉心教导了十余载。
这些年来，谢金玉遭受的苦楚与委屈他都一清二楚，心中不免怜爱。对于他的纨绔行径有所闻，却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底是少年心性啊！
文贞帝身子后倚，幽幽叹了口气：“朕有愧，朕竟把你教成了这是非不分的样子！”
“从今日起，你就在公主府给朕好好反思半月，期间不得踏出公主府半步。”
“舅舅息怒，束钧知错！束钧愿亲去裴府送诏，好好同赵夫人赔礼道嫌，将功赎罪。”
年轻的帝王没有开口，只是抬手挥了挥，算是应允了。
谢金玉出了营帐，脸上的恭顺消失得无影无踪。舅舅最吃的果然还是这套！
春猎结束后，赵归宁就开始着手准备收拾。需要带的东西并不多，一些不便携带的器物都折合成银票，家中大多仆从遣散，只留几个老仆看守裴府。马车停在后门外，待宫中来人传旨后，便可启程。
裴府中门大开，赵归宁携零星仆从和贴身婢子跪于阶下。
谢金玉踏入裴府，环视着空荡荡的庭院，眼角一抽：这是遭贼了吗？才半月，裴府怎么落魄成这样了？谢阳不是还在牢里关着吗？
赵归宁见到来人，也是心底一慌。财产一事尘埃落定，自己又没在圣上面前告他的状，应不至于遭到他的打击报复。
明黄色的卷轴打开，赵归宁双手交叠，俯身听读圣旨。
这道旨意不算长，内容也和当晚宴席上皇帝的封赏无差。只是从迎旨到接旨，赵贵宁跪的有些久了，膝盖都有些发麻。
“夫人平身吧。”
她借着膝盖的力，缓缓起身，脚下却一软，身子前倾，眼看就磕在地上。
一只手臂伸来，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将她安稳托住。
“夫人小心。”谢金玉待她站稳后松开她。
今日的谢金玉倒是好打发极了。春雨悄悄给为首宫人塞了些银钱，几人恭贺了几句便离开了。
谢金玉前脚出了门，赵归宁后脚便坐上了马车。离京一事，宜早不宜迟。郁吉和春雨也坐在马车里。
直到马车驶出城门，赵归宁才有种真正解脱的感觉。借着被风撩起的一角，她最后看了一眼城门，作别了这个她不喜欢的地方。
车夫按约定将她们送至城外，后面的路程，郁吉都由驾着马车。
车内备着点心，坐在车中的主仆二人索幸撩起车帘，边吃边赏景：“春雨，等去了那儿，我们先租一座宅子，然后盘间铺子做药材生意。”
“小姐从小帮老爷打理药材铺子，奴婢相信小姐一定能经营好铺子的。”
赵归宁拿帕子擦了擦春雨嘴角的碎渣，轻笑道：“吃慢点！”
裴府内。
吴管事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锋利的长剑抵住他的颈侧。
“我再问一遍，你家夫人去了哪里？”
剑刃又往前贴了半寸。
“我说…谢郎君…我说。”吴管家吞了一口口水，磕磕巴巴道：“夫人只说是回会安县探望亲戚去了，其他事小的们一概不知啊！”
“她可有说何时回来？”
吴管事回想了一下赵归宁临走时说的话，迟疑道，“夫人没有说”
吴管事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怕眼前这郎君觉得自己在糊弄他。好在谢金玉听完这话后只是冷笑一声，示意影七收好剑。
等吴管家小心翼翼地抬头时，几人已离开裴府。
“主子，手底下人来报，赵夫人这些时日变卖了不少家产，不似短暂离京。”
“影七，以我的名义，速去通知京兆府尹，有通缉犯逃离上京，需即刻追捕。”
“主子，您还在禁足中，如果让陛下知道…”影七感受到谢金玉投过来的眼神，将后半句话吞回去，改口道：“遵命！”
谢金玉骑马自南门出城。不出半个时辰，京兆府尹带着人在城门外同谢金玉汇合。
宋顺闫连缉捕批令都没来得及签署，便匆匆赶来。
“谢公子，你说的通缉犯是何人？现下在何处啊？”
“宋大人，先抓人，抓到了再说！”
宋顺闫眼珠子一转，想到左右出什么事有他谢金玉顶着，便爽快地答应了。
自此地向东而行，五日即刻抵达会安县。而另一个条路通向……永州。两个方向，南辕北辙。
永州！
谢金玉觉得自己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回拉缰绳，朝后边的影七道：“你带一队人继续向东追。”
转而又朝宋顺闫道：宋大人，我们走这条路。”
宋顺闫扶正头上的乌纱帽，听到谢金玉对他说话，脸上挂起谄媚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一切都听小郎君您的。”
“驾—”
官道上，车轮滚滚。郁吉戴着黑色斗笠，驱车赶路。
黄尘扬起，一队人马从后方赶来。官道本就常有官差往来，她拉起缰绳，赶到路边避让。
马蹄声却在这时停下了。
郁吉敏锐地嗅到危险，拉低斗笠，不动声色地敲击了三下车厢。
听到敲击声，赵归宁顺着车帘缝隙处向外看去，瞥见一道紫色襕袍。
宋顺闫？
那个压着谢阳的案子迟迟不敢判决的京兆府尹宋顺闫？
宋顺闫道：“来人，给我拿下！”
官差将她们的马车团团围住。
赵归宁一把掀起门帘，屈身快步站至车板上，道：“住手！”
直至此时，她才看到先前被那宋顺闫肥胖身躯严密遮挡着的谢金玉。
谢金玉昂首，挑眉望向她，“官府追捕逃犯，何人敢拦？”
逃犯两个字眼让赵归宁心底一沉，凉意从指尖向上窜。
“此处不过是我和两个贴身婢子，何来逃犯之说？ ”
“我说的自然是乌村十三口命案的凶手！赵夫人还听不懂吗？”
谢金玉就这么平淡地说出了令在场所有人都惊心的旧案。
宋顺闫记得那是三年前的一桩旧案。彼时他还任江原知府，乌村是江原府下的一个小村子。村中十三口人一夕之间被虐杀，死状惨烈。县令查了半月都找不到头绪，派人向知府求援。但最终这件案子还是变成了一桩悬案。
宋顺闫回过神来，两只眼珠子一转，这下不等谢金玉发话，便立即下令：“给本官都抓起来！”
话音刚落，赵归宁察觉到身旁一股劲风，肩头被向后拉扯，冰凉的刀刃横在了颈前。
“啊—宋大人救命！”赵归宁泪眼涟涟，“妾身还不想死！”
郁吉甫一听到宋顺闫下令，一直紧绷的身躯迅速暴起，挟持住了赵归宁。
官差见状，也纷纷抽出配剑，听候发令。
两人未来得及交流，却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赵归宁朝宋顺闫呼救，无非是想拖延时间，给郁吉争取逃走的机会。可郁吉本就没打算逃，如今事情败露，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她唯一担心的，就是赵归宁被她牵连。
宋顺闫能混到这个位置，也不是好糊弄的。他狐疑地在主仆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但又想到今天这场戏的戏眼不在他身上。他果断将问题抛出去：“谢小郎君…这可该如何是好？”
“抓贼之事，在下并不擅长。”谢金玉淡漠道
“郁吉，你放开小姐，无论如何，小姐往日待你不薄啊！
“哼！死前能有个诰命夫人作陪，我这条贱命也值了！”
诰命夫人？
是了！这赵归宁可是刚封的安人，虽品级不算高，但是陛下亲封，圣眷正浓。且能得此殊荣，背后未必没有靠山。
为官多年的敏锐让他心中有了定夺，“住手贼人！你想要什么？尽管提，切莫伤及官眷！”
“放我离开！等到了安全的地界，我自然放人！”郁吉甩出几枚暗器，切断连接马车的绳索，车厢哐的一声砸落在地。在宋顺闫撤走围在马车周围的官差的同时，她带着赵归宁翻身上马。
赵归宁在马匹转身时，回望了一眼。半响一言不发的少年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臂抬起。
她头皮发麻，反应过来时已经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