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发现赵归宁留下的字条,左等右等,实在坐立难安,正打算出门去寻,就碰到她回来。
晚宴设在猎场的别苑,一路灯火煌煌如昼。
赵归宁正将下午发生的事同春雨道来。
话音刚落,便见一华服少女款步而来,珠翠环绕,身后跟着几个女婢。
她凭着为数不多的几面,认出了来人: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卫萋。
虽说好狗不挡道,但路遇恶犬,还是绕道为妙。
几个人看出了她的意图,不由分说地围住她们。
“卫小姐。”赵归宁不得已,同她微微颔首。
卫萋绕着她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她衣裙上一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嘲弄道:"夫人尚在守孝期,如此打扮,未免有些张扬吧?"
赵归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罗裙素净,只在领口绣着几枝疏落的兰草,裙摆有青色的暗纹隐隐流动,头上也不过簪着一支寻常珠钗。
她不知道的是,这衣裳出自上京锦云阁,绣娘一针一线皆是功夫。样式虽素,衣料与做工却都是上等。
“你莫不是——”卫萋笑意更深,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人听得一清二楚,“想在这宴席上,再钓个男人傍身?”
赵归宁抬眸,神色平静,唇角微微一弯,不疾不徐道:“若论华贵,我怎比得上卫小姐满头珠翠?今日是圣上亲设宴席,我披麻戴孝前来,岂不是对圣上不敬?若真要说勾引,卫小姐这打扮,怕是比我更心急些。"
暖黄烛灯下,那张脸仿佛上了一层柔光,韵致别生。
卫萋心下越发刺得慌。
明明只是个卑贱的商女,偏偏生得一副不争不抢的清高相。手段了得,巧言令色,哄得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就连…裴济那般光风霁月的人也着了她的道,卫萋对她恨得牙关发紧。
现下还被她怼到无言,更是怒上心头,口不择言道:“你这下贱的商贾之女,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不知羞耻。”
赵归宁冷笑。
四年了,这帮人还是只会靠贬低她的出身羞辱她。
从前忌惮她们家世显赫,为裴济的仕途处处忍让,不敢得罪。许是如今三番四次受那谢金玉作弄,她竟也生出脾气来了。她对着卫萋傲慢嚣张的模样,一字一顿道,“自然没有卫小姐矜持自重,开口闭口不离勾引二字。”神色已然不悦。
卫萋没料到赵归宁敢这般口气对她说话,怒火中烧,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她要不惜代价把这个女人踩在脚下:“给我拦住她!我要扇烂这个贱人的嘴。”
几个人听令,前后包抄,又挡住了主仆二人的去路。
“我劝你们想清楚。今日宴席,若我顶着巴掌印觐见圣上,你觉得你能善了吗?”
几个仆从被她的话唬住,迟疑着不敢动手。
卫萋道:“把她那个丫鬟给我按住。教训不了你,我还教训不了一个下人!”
春雨被一把扭住胳膊按到在地。
赵归宁面色一沉,骤然伸手,一把扯过来离她最近的女婢,拔下簪子直直刺向她的脖颈。
那女婢吓得尖叫:“小姐救我!”
卫萋也脸色一变:“你疯了?”
赵归宁没理她,目光扫过面前几人,簪子已刺进这婢子的皮肉里,沁出血珠来,她冷声道:“都别动!”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变故陡生,卫萋的嚣张气焰顿敛。她倒非忧心这个婢女性命。今夜她本就是背着母亲前来的,虽说已预先前支走巡逻侍卫,可照她这么闹下去,若是惊扰到哪位来赴宴的贵人,只会难以收场。
可如此难得的教训赵归宁的机会,她委实不甘心放过。
因着刺客的缘故,赵归宁赴宴本就有些迟了。此时这野径上,除他们之外,也再难碰见其他人。相必卫萋也是算好了这点。
但只要他们再行几里,至那灯火通明处便可得救。
她朝地上的春雨使了个眼色,却忽然神色一变,远处有沉稳整齐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火光由远及近,一队巡逻的侍卫正往这边赶。
卫萋显然也是听到了。她咬了咬牙,不甘地狠狠瞪了赵归宁一眼,压低声音道:“我们走!”
赵归宁收起簪子,被挟持的婢子落荒而逃。
她扶起地上的春雨,对赶到的侍卫神色如常地解释道:“天色太暗,我家婢女不慎跌倒,惊扰了。”
高台上建有一间小木亭,原是供瞭望的侍卫歇脚之所。
女人凭栏远眺,夜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看着赵归宁的身影远去,金珠凑上前来,没有问为何自家娘娘要出手救那夫人,只是提醒道:“娘娘,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赴宴了。”
姜琼望着夜色深处,幽幽叹了口气,良久方道:“派人去禀陛下,就说本宫身子不适,晚宴便不去了。”
远处灯火明灭,映得别苑的檐角忽暗忽明。
赵归宁落坐在命妇席后,同众人一道行礼落座。
今日接连发生了许多事,现下才有时间细想。
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越想越觉蹊跷重重。
那杀手假冒贵妃身边的宫人,是料准了她入宫次数寥寥,对宫中主子的近侍认不熟悉。
还有那卫萋遣来的婢女。彼时她便生疑:以卫大小姐的脾性,若真想见她,何须投帖求见?只怕会不由分说地径直闯入她的营帐。
如今想来,那婢子多半也是杀手布下的局。一计不成便又使一计,这倒也说得通了。
可究竟是谁要取她性命?她有什么值得对方如此大费周章?
思绪一转,又落回官府那纸结案文书上。裴济不会武功,也不是那自大狂妄的人,绝不可能孤身涉险。裴济身死时,周遭却未发现侍卫的尸体。这事着实有些反常。
“圣上到——”礼官唱喝。
一时间,席间的交谈声都安静下来,丝竹管乐之声消退,赵归宁与众人一道跪地恭迎。
年轻的帝王登上高座,先是奖赏了几个在围猎中表现出色的臣子。付春山满面红光地恭谢圣恩,还趁机朝席位上的谢金玉挤眉弄眼。
谢金玉懒得搭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直勾勾地看向女眷席。
得了赏赐的臣子落座,高座上的帝王问:“哪位是赵夫人?”
赵归宁起身走到殿中间,敛衽下跪,礼数周全,“妾身叩见圣上。”
皇帝沉默了片刻。的目光落在阶下跪着的身影上,眸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他想起三月前有人临行前向他求了一道恩典。
带着帝王威压的声音道:“裴卿为国尽忠,有功于社稷。追赠承德郎。其妻赵氏,朕亦有所闻,贤淑知礼,封安人,赐俸终身。”
一言甫出,好似投石入水,满座皆惊。
“七品御史,追赠六品?”有人压低声音,难掩讶异。
另一人接话,语气里透着艳羡,“一个七品官的遗孀,得此殊荣,当真是天恩浩荡。”
谢金玉听着周遭的窃窃私语,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舅舅竟然改了礼部原先所拟订的封赏。遽然赐下这般恩典,实有逾制之嫌。
然较之金银珠玉、绫罗锦缎,这命妇之封,偏又最是利于她这孤苦无依之人。有此封号傍身,便如得了一道护身符。不管是他还是旁人,以后想要动她,都要三思。
若非知道他舅舅一颗心尽数系在姜贵妃身上,他几乎要疑心——此番作为,莫不是怜香惜玉了。
这恩遇,委实太重。
便连赵归宁,亦难掩眸中惊诧之色。
可是自始至终,她求的都不是封号和赏赐。
谢家虽不如前代兴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变卖御赐之地的案子只能牵绊谢家一时。那上京府尹惧于谢家淫威,迟迟不敢定谢阳的罪。
今日便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想在离京之前解决谢家这个隐患。
赵归宁感受着殿内众人投来的视线。无非是羡慕和探究罢了。
她侧首回望。恰巧看到谢金玉眼中的一闪而过的狠戾。可当那人再抬眸与她对视时,眼底只剩一片冷漠。
她收回目光,再次谢恩,而后斟酌着分寸开口。清越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上,夹杂着丝丝真切悲恸。
“陛下天恩!妾身感念在心,然妾身德行浅薄,夫君早逝,未能为裴家延续香火,已是不孝;如今……如今连夫君留下的些许遗产都都难以保全,实在愧对陛下厚爱,愧对亡夫托付!”
“这封号,妾身受之有愧!”
脱口而出的每一句话,都曾在心头斟酌过数次。就连语气和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分寸,张弛有度,不至于显得刻意,让皇帝生厌。
说到最后,她喉间发涩,语带哽咽。
“遗产难以保全?”皇帝果然捕捉到她话中关键,眉头微蹙,“此言何意?”
赵归宁将谢家以她无嗣为由代为接管裴济遗产之事清晰地道来。
只是她将谢金玉的部分隐了去,模糊为谢家一众。
“虽说长辈之命不可违,可我夫君好端端地,怎会突然成了谢家子嗣?我总觉得其中有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她并未将矛头直指谢家,只是困惑裴济的身世。
那桩旧事虽在上京早已是个公开的秘密,可终归是皇家秘辛。当年太后为了皇室颜面,不得已出面处置了长公主。如今皇室哪容得人再议论自家丑闻?
正如她所料,皇帝在听到裴济身世再被谢家翻出来时面色铁青,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威压。
皇帝沉着脸,撑着额头,看向谢家方向,“谢兴德!”
谢兴德在赵归宁陈情的时候,便已汗流浃背。听到皇帝叫他,连滚带爬地出列跪倒,面如土色:“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此事……此事且听臣……”
皇帝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谢兴德,你好大的胆子!裴济乃朝廷命官,有功之臣!尔等竟敢造谣生事,妄议天家血脉,祸乱视听,私吞裴家家产,欺凌孤寡,简直不配为官!"
圣怒之下,谢兴德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降了官职,罚了俸禄。
谢兴德瞥向坐于上首的谢金玉,只见那人轻晃酒盏,漠不关己。他面如死灰道:“臣领命。”
皇帝处置完谢兴德目光又转向那单薄的身影,宽慰道:“赵夫人,平身吧,今日之事,朕为你做主,往后安心度日,若有难处,可直接禀于朕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