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方默不明白霍朝焕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他怎么可能和谢朝恩搞在一起?工作环境要保持纯洁,更何况她是梁明宪的前妻。

他肯定地否定,“当然没有。”

“你为什么要去?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方总?”

方默说,“现在不是讨论这种事情的时候。”

霍朝焕抬头看向他,“那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不会去。你找谁都行,别找我。”

方默从即将升任万策集团董事长的z管干部变成了一个老娘舅,他想到谢朝恩就一个头两个大。

管吧,他也管了,去万策证券考察工作就是为了找她谈话,好嘛,请假不成直接旷工了,在酒店和不三不四的小男生厮混,一有不如意就撒泼打滚大喊大叫骂你们都去死。

不管吧,又实在不像话,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方默道:“朝焕,你别说气话嘛,她就是想你去见见她。”

“别给我戴高帽,我不敢当。”霍朝焕知道谢朝恩就是故意的,逼他去见她,逼他给反应,他现在就恨不得掐死她——正因如此,他绝不会再和这个女人有任何牵扯。

他理应是平和的冷静的,不该对任何一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

他可以观赏她的表演,但无法观赏她的身体而不产生反应。他可以观赏她的情绪,但无法观赏她的眼泪而无动于衷。

他不再是观众,他成了剧中人。她的一切不再是被观赏的对象,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一切,她的行为不再是被分析的样本,而是直接伤害他的武器

——霍朝焕终于愿意承认了,所以他一定要制止灾难性的未来。

年初关天勇刚做完手术,他说陪着老关吃一顿白水煮面,何邱淮就放了三把面,他说少了吧,何邱淮说不少,下面觉得少了就是刚好,觉得刚好就是太多,觉得太多就是指定要浪费。

对,太多。

方默知道霍朝焕不会再主动出现了,人家现在有正儿八经的女友闻菁,陆昂他们几个也没闲着,逍遥得很,不想掺合前女友的事也正常。

他把赵之树从成都叫回来,“对有些人有些事你得上点心,不要当甩手掌柜。”

赵之树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下面意见很大的,举报信到处飞。而且你们不能总这么惯着她,她现在敢这么搞就是被娇惯出来的,觉得不会出事嘛。没吃过苦头没吃过亏,缺乏敬畏。”

方默道,“不要有先入为主的偏见,要客观地看待问题,客观来讲,谢朝恩对你还是挺不错的。”

赵之树真没忍住笑了,“我说句不好听的,想对你我好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轮到谁,那是馈赠和机会,是得感恩的!哪能像现在这样,居功自傲恃宠而骄,太不像话。”

虽然赵之树能言善辩,但他还是杠不过方默,谁让人家是领导呢!他推了项凯的江城邀约,原本准备找谢朝恩聊一聊,好家伙,又爆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猫哥和兆晴姐在这个时间点约她吃饭,谢朝恩一点都不奇怪,她说,“饭就不必吃了,我早就知道了。”

总部业务线被拆后,林主任带着猫哥去了万策金控,兆晴姐则留在了总部,其他人都是集团统一安排去处,操作空间太大,难免有参差。

有人就不满意了,曝光了一堆东西,其中就有一个微信小群的聊天记录,主题就是吐槽,她是被吐槽的c位。

其实这都没什么,谁上班还不骂两句领导同事了?但关键是她的前下属小颖在群里,这就很尴尬了。

小颖有兆晴姐护着,被分到券商,这已经赢了很多人,关键是被分到的部门也不错,那就太招人眼红了。

眼下正在公示期,现在爆这个,不就是想让她把小颖的名额折腾没嘛,真无聊。

猫哥问,“你早就知道了?”

朝恩点点头,去年da项目爆雷指导组突然驻场,合规风控部和it部紧急排查da相关人员的所有电脑浏览记录,她和合规那边关系好,宋令姝悄悄跟她讲过,让她小心点叶刻颖。

猫哥知道她或许不介意小群蛐蛐的事,谁又没被议论过几句呢?但当初当众被背刺还是让人心有戚戚——但朝恩也无所谓了。

现在想想,当初那种情况,小颖怕和她扯上关系也很正常,当众割席也没什么错,随人家去吧!

她现在没有精力去管这些人这些事,心里隐隐期盼末日到来,爸爸说要回国待一阵,她心里没什么欣喜,只是丝丝冷笑。

朝恩没有去申城充当阖家欢乐的一员,朝昭便带着爸爸来了京市,朝昭神奇地火了,伴随着巨大争议,但这并不影响街道的大楼上挂着她的海报。

朝恩一直都知道,妹妹有想和她比一比的意思,爸爸是个失败的教育家,大概总拿万里之外的她来教育朝昭。

朝恩无所谓她的比或不比,就像无所谓小颖加的那些群聊一样,但这种无所谓或许比直白的压迫和辱骂更伤人心。

大酒店里,爸爸滔滔不绝,带着未改的乡音,爸爸谈论起她的谬误,谈论起追逐梦想的必要,以此鼓励还在人大读书的堂妹。

朝恩问,“谢朝栩呢?他怎么没回国?”

朝昭抢答,“哥哥在上学呢。”

爸爸开始讲妹妹从小到大的故事,朝恩静静听着,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从小就漂亮、聪颖、能言强辩,似为大舞台而生,但命运总爱开一连串玩笑。她想到中考英语被抬上担架那刻,那是最后一届老中考,至今仍觉得眩晕。

奶奶她说以后考个本科回惠平当公委员也挺好的。她知道这是安慰,但这种安慰割裂了她对未来世界的所有想象,排斥到几欲作呕。

上高中后她和魏文心林琅一起在校外租房子住,三家家长轮流来照顾,她是重点关注对象。

她···很早很早就善长翻篇了,或者说可以假装。家长们终于放心了。

现在想想,她或许从未真正松懈过,一直担忧命运会不会再在关键时刻给她当头一棒呢?

毕竟她常常选择提前结束。

朝恩想辞职了。

魏文心听说后喜上梅俏举双手支持,“你早该跑路了。”

“但万策工资挺高的,我以后怎么养你啊。”

“少来,别拿我当借口。”魏文心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她是文化人,不能这么不雅,“反正我觉得那地方克你。”

“我的天啊大博士,你怎么还搞封建迷信呢?”

谢朝恩自己可能没感觉,但魏文心可感触太深了,她刚去万策证券工作时还挺正常的,自从被调到总部后那就一去不复返,性格激烈别扭太多,现在虽然又回到万策证券,但黄鹤一去不复返啊!

虽然魏文心听朝恩说公司都说她摆烂,但摆烂也挺好的,现在明显稍微平静了点。嗨呀她又不缺钱,就是舍不得自己在万策的那些根基关系。

有什么舍不得的呢?难道还怕去别的地方混不出头?

年轻就要多试嘛!

魏文心问,“下周林琅要来京市玩,你别忘了。”

她真忘了,朝恩问,“再过两周就暑假了,她竟然舍得放着店里生意不管跑出来旅游?”

魏文心觉得谢朝恩真该去医院看看了,“她店里生意不好准备关店了,她舅舅给她找了份工作,在正宇集团。”

朝恩哦了一声,正宇集团作为江海省本地支柱性产业,她和魏文心都相当熟悉,但熟悉的原因各有不同。

魏文心是正宇集团的资助对象,又作为当年全省理科状元拿了正宇十万元鼓励金。

她嘛···朝恩第一次有实感是高二那年。

那时她过得压抑,必须得找一点精神出口,需要一点新世界的幻想支撑苦闷的高中生活,那就说传说,新世界的传说。

于是她听了好多小道消息都市传说,恰好高二那年江海省大震荡,前前后后进去100多个,当然,这和那时的她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不是在去江城游学的大巴上听老师们聊起,她几乎一无所知。

当时大巴堵在半山腰,司机说主路被封了,她打报告下车,沿着山路偷偷往警戒线那儿拐,警戒森严,她堪堪止住脚步,伸长脖子望去,隔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光影婆娑,在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上摇曳。

满头白发的江海省首富跟在他身边,满脸堆笑。

一群人簇拥着。

她后来在办公室知道了,那是霍朝焕。

老师们悄悄议论,说首富儿子和霍家大公子是大学同学铁哥们,霍公子亲赴江城,力保正宇上下全身而退。

魏文心道,“不过感觉正宇没有以前强了,现在好像都不是咱们省的首富了。”

这她熟啊!

“福布斯富豪榜这种东西,有人花钱上榜有人花钱下榜,他们早早攀上了霍朝焕,当然得低调点。”

朝恩打着陪伴老父亲的名义请了几天假,买了去申城的机票准备面试,邵奕飞缠着她要一起去,朝恩干脆给他安排了个实习让他消停点,邵奕飞也喜出望外,两全其美啊!

他去机场送她,“姐姐,你人脉怎么这么广!东康制药的人你也认识?他们也不是金融圈的啊。”

朝恩实话实说,“我之前在万策集团总部金融市场业务线的金融市场二部,也可以叫大客户二部,主要负责地方国/资/委、大型民企、大型混合制企业的战略合作对接,所以认识些人。”

“二部?有一部吗?那一部是干什么的?”

“大型央/国企之类的。”朝恩接过行李,“不过都被拆了,已是过眼云烟。”

她在总部业务线近四年了,理应有些感触,痛快?感怀?对过往岁月与奋斗遗迹的伤逝?实际上她只有种近乎冷锐的评判——规律之外的东西难以长久。

飞机从临近黄昏的阳光里起飞,直上云霄,机窗两侧都是翻涌着的金黄云海,好似地上黄河。

次日清晨,狂风大作,朝恩没想到这家外资投行机构客户部的总监是南璇,天啊!这一下就把时间勾到了五年前。

南璇却一点都不意外,“朝恩,好久不见。”

面试过程很轻松,南璇又约她吃饭,朝恩其实已经在心里把这家外资投行pass了,但还是愿意和大美女共进晚餐。

朝恩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也不支会一声?”

她刚毕业在万策证券当钱总秘书时,南璇就是他们秘书组的组长,只比她大六岁,却干练专业的不似二十多岁的人。

朝恩很爱装风轻云淡,但刚进万策时她还是收了收,这个地方那谁的儿子都不算多大咖位,再装逼就很招笑了。

但南璇是个意外,所有人所有事似乎都自动为她让路。朝恩还是挺好奇的,再加上都是江海省人,于是她们成了好朋友,南璇温和礼貌,但却有种抽离感,对许多人许多事都不关心。

但此刻,南璇却似乎很关心她,她希望她能加入她们公司,希望她们能再度一起工作。南璇心里有点不为人知的愧疚,四年前万策总部从各业务线遴选人才,她知道去了是当人质,于是她躲开了。

当然,想躲开没那么容易,所幸她的好友是正宇集团的公子余立声,所幸余立声有个好朋友,叫霍朝焕。

她当时还是不死心,想听听他的意见,想让他说一两句话,想他能做一些她渴望的动作——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霍朝焕说去不去都行,有他在不会有人为难她。南璇问你会一直在吗?霍朝焕很坦荡地说不会。她轻声说那我就会过得很困难。霍朝焕说也不会。

她知道霍朝焕的性格,他能托底,却不会事无巨细的管教,几乎是理想的领导。可,可···

四年前名单公示的前夜,南璇还是没有去万策集团总部,于是南璇两个字被划去,至于临时换上了谁的名字,无人关心。

霍朝焕更不会管这种小事,连她的事都不是他亲自办的,成大事者以找替身为第一要义,帮霍朝焕办事的替身太多了。

轻描淡写的一笔。

名单公示,木已成舟。

但怎么会是谢朝恩呢?

这让南璇常常感到愧疚,她知道总部不好混,在万策证券的那些日子,她听说林主任为了制衡大客户一部,让大客户二部去抢项目抢资源。

大客户二部的副总监夏兆晴有着金融圈泰斗父亲,业务经理乔月有着某学社秘书长母亲,吵架沟通得罪人的活自然而然落到了谢朝恩头上。

南璇心中自责,尤其是谢朝恩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她不知道她背后千丝万缕不为外人道也的关系,不知道她的命运被轻描淡写临时改变,还单纯的拿她当好姐姐,以至于这些年她都没好意思再联系。

眼下总算有了可以弥补的机会,南璇道:“朝恩,跟我干,工资至少这个数。”她举起四根手指。

朝恩还是挺惊讶的,这对她而言几乎算是翻了一倍,南璇竟然给她开这么高的工资?不会是杀猪盘吧。她哈哈笑了两声,“我以前想要的挺多的。”

她不贪钱,但也有贪欲,朝恩追求名声,渴望成为一个故事,成为一个传说,许多年前她要书写中国物理史或被写进中国物理史,可惜命运开了个小玩笑,老天爷把顾京帆赐给了她。

于是她在失去一个机会的同时,她又得到了另一个机会——金融界的最高殿堂之一。

她迫切地想改变点什么,到头来却只得到了基因序列下无法更改的结局。

朝恩道:“或许是···心境变了吧,我现在更追求work-life- balance。”她补充,“想来申城也是这个意思,靠海,空气好嘛。”

南璇道:“申城是个好地方,欢迎你。”

她看着窗外朝昭的巨幅海报,感叹道,“对啊,好地方。”

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她又想到第一次见霍朝焕的场景,不是一年前,是十年前,匆匆一瞥。

当然,朝恩从没和霍朝焕讲过,她不想让霍朝焕觉得她暗恋他很多年,虽然她那个时候开始就常常梦见他,但朝恩也不觉得那是暗恋,那应该叫一成不变的压抑高中生活下对新世界的美妙幻想。

全然的另一个世界,如幻梦般。

朝恩可以肯定,她但凡讲一点点,霍朝焕就能知道她那点幽微的心理。

好在她很警惕,坚决不露怯。

只会在梦里出现。

朝恩闭上眼睛小憩,又梦见那个高二的午后,年轻的男人离她不远不近,一个沟壑的距离,透过树荫缝隙,她咔嚓一张,西装革履的黑衣人走过来说这里不让拍照。

男人嘴角晕开一点淡淡的笑,眉眼很锋利,气质却格外从容,自始自终信步前行。

她很羡慕这种从容。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霍朝焕,十年前我就见过你了,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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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十度
连载中覃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