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虽然监察室都快成了她的第二公寓了,但谢朝恩还是想问方默——原来被连着审三天叫例行谈话吗?

再见天光,眼睛都被刺的睁不开。

方默和赵之树都去开大会了,集中住宿集中管理,方默很谨慎,基本不外出,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后就完事。

赵之树倒是溜了出来,这哥分享欲表达欲一向旺盛。

朝恩还沉浸在刚刚结束的监察审问里,第一天她还想耍点小聪明把话题往林主任游董身上扯,监察直接来一句交代自己的问题。

没辙。

酒馆里,赵之树说,“对方老板来说,这确实是例行谈话。”

朝恩听到赵之树的解释也是没招了。

方默是秘书出身,他的老领导也是腥风血雨的人物,被调查对方默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谈起秘书,赵之树想起这两天的突发事件,他压低眉眼,“听说了吗?”

朝恩都无语了,“赵总,我才刚出来不到两小时,我能听说什么?”

赵之树哦了一声,明明小包房里没其他人,但他还是压低声音,“你回国那天,赵家的老秘书,直接被人从京市机场带走了,就当着赵承宇的面!太疯了。”

“什么?!”朝恩震惊了。

赵之树长长感叹,很显然三天过去了,还是非常震惊。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当着霍朝焕的面把杨宇德带走。

赵家想抓杨宇德,还要先把人从霍朝焕身边骗走才敢动手呢。

朝恩问:“骗走?”

赵之树点点头,“这事挺丢人。杨宇德不是有个在大西北的手下朱盛嘛,朱盛有个情妇,这个情妇有很多条线,有条线出事,情妇就被逮捕了,一抓一审,就把朱盛牵扯出来了。”

“杨宇德就去港城捞他嘛,钟正园发现不对劲,就打电话让杨宇德赶紧出国。但杨宇德要逃跑的方位走漏,就被赵家拦住了没跑成。”

“现在看来,赵家其实一开始没想审杨宇德,只是想拿他和霍朝焕谈条件。”

朝恩哦了一声,随即道:“但霍朝焕肯定不会这么想。”

“对。”赵之树点点头。

“所以现在是···?”

“对。”

赵家秘书被带走的当晚就被加急审查,第二天权威媒体发布了祝凯泉的人物专访,第三天马冠容在华卓集团露面,听说已经先从副总裁办公室搬到了总裁办公室。

今天,众诚高管和杨宇德现身海南。

“海南?他们跑海南干嘛?”朝恩问

赵之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订阅公众号刚推送的推文。

“发了。”赵之树说着,将推文转给她。

公众号转载了经济日刊的一篇文章,标题很温情——《穿透三十年海岛阳光,不废江河万古流》

发出不到几分钟,阅读量瞬间10万 。

朝恩又退出去看自己的订阅号列表,好家伙,全被这篇文章刷屏了。

有意思。

她再次点进去。

这也是一篇半访谈半记叙的文章,主人公是众诚集团副董事长关天勇。

文章是记者视角,第一句话写,“关天勇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一个海南人。病房褪去海岛的热闹,我们向他问好,他说他想把生命的尽头留在家乡,可惜老天爷不收。”

朝恩和赵之树继续往下看,小文章,大乾坤。

如果说祝凯泉的人物专访是祝董平稳落地的公开证明,那关天勇的这篇访谈,简直就是精准的舆论反击。

文章中写,“谈及近些年的纷扰,关先生很淡然,他说我们都是过客,只是幸运地留下足迹,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再往下翻一页,她又捕捉到了重点,记者关心关天勇的身体健康,关天勇提到有位故人前来探望,故人事多,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心中万千感怀。

语罢,关天勇又玩笑,手术过程很凶险,差点没救回来,讣告都拟好,众诚官网也变灰了,可惜老天爷不收他。

故人是谁就差报名字了。朝恩想,霍朝焕是鬼见愁,老天爷一看他在,就不收关天勇的命了。

原来霍朝焕一直在海南。

文章最后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十多年前众诚高管们在宁西省盛安市的合照,一张大概是今天刚拍的,众诚高管们在医院草坪的合照。

祝凯泉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精气神却出奇的好。

有条评论很有意思,瞬间被赞上最高:「遍插茱萸少一人」

两张照片里都没有霍朝焕。

但其实已经现身了。

万众瞩目。

赵之树也看完了,他说,“这玩意肯定早写好了,估计就等最后一张照片。”

朝恩还是很震惊,久久回不过神。

天啊,这就翻盘了吗?

短短三天,沧海桑田。

朝恩想为赵家找点理由,“赵家不是快突破祝凯泉了吗?怎么没继续挖了?心软了?”

对啊,霍赵两家也算有些交情,或许是赵家不愿意对霍朝焕下死手,太道德了,所以才给了霍朝焕可乘之机。

“想什么呢。”赵之树显然不赞同,“不是太善良,是太天真,心存幻想要不得。”

朝恩问,“方老板怎么看?”

赵之树挑挑眉,这几天种种突发事件,确实是热议话题。霍朝焕很擅长把握形势,也擅长造势,平常隐身消失,一出手就是万众瞩目。

不给赵家任何翻盘的机会,只能望洋兴叹。

赵之树道:“方老板觉得赵家不够勇敢,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承担调查霍朝焕本人的责任,所以卡在最后一步不敢决断,想见好就收,这怎么能行呢。”

“而且霍公子一直不动,赵家会有点慌,有点急,然后会自乱阵脚犯点小错。这种档口怎么能让赵承宇回国呢?战果就在那还能跑了不成?少吃点就少吃点呗。”

原来即使在他看似最脆弱的时刻,对手仍然不敢跨越最后的红线。

朝恩心脏砰砰跳,她强装镇定,故作玩笑,“如果是你的话,你敢继续往下查吗?查霍朝焕本人?”

赵之树笑了笑,“方老板敢,如果他下任务,那我敢。”

朝恩明白了。

在技术和资源势均力敌的时刻,在斗争的天平达到诡异平衡的时刻,最终比拼的就是领导者承担最大风险的勇气和决断力。

霍朝焕敢,所以他能赢。

方默也敢,所以他得到了从华卓到万策的机会。

赵之树不敢,所以他愿意当副手。

赵之树丝毫不介意这点微妙的性格被人窥探,他自有他的优势,就像赵家也有赵家的优势。

赵家最后犹豫了,没下死手,不管出于什么,论迹不论心,即将到来的大清洗也会对他们留点余地。

他玩笑道:“祝凯泉也是很有意思。”

“哦?”

“让他交代问题,他洋洋洒洒写了封遗书。”赵之树摇头笑,“祝凯泉出来之后就说,我这是为他们好,有些事,我敢说,他们敢听吗?”

赵之树感叹,“霍副会长还是很擅长打逆风局,至于怎么成逆风的,诶,别问。”

“怎么成逆风的?”朝恩问。

赵之树耸耸肩,“不肯和梁明宪握手言和是其一,御下不严导致杨宇德行踪泄漏是其二。”

赵之树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复盘,这场激烈的权力斗争虽尚未完全落下帷幕,但已然让看客们心潮澎湃。

朝恩也是。

她的心脏依旧扑通扑通狂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激昂的情绪紧紧包裹着她,如此热烈的火焰,将其他的,所有的,一切的心思燃烧殆尽。

她想见到霍朝焕,她要见到霍朝焕。

她一定要。

一周后大会结束,腥风血雨的大清洗也接近尾声。

赵家的人马几乎被犁庭扫穴,连和权力不沾边的文艺界都没放过,但赵汝音风度依旧,被记者堵住也能谈笑风声。

倒是收获不少好评。

简灵一感叹,“谁要是能采访到霍朝焕那就赚大发了。”

赵之树说,“他从不在社媒露面,何邱淮也把控地很严。”

朝恩觉得何邱淮也很有意思,按赵之树的说法,霍家和权威媒体的关系,霍家和霍朝焕整体形象把控都是出自何邱淮之手。

包括上周祝凯泉和关天勇的专访,何邱淮肯定有运作。

朝恩奇怪,“赵家最开始怎么不抓何邱淮呢?”

“这也不是想抓谁就能抓谁的。”赵之树解释,“何邱淮维护霍家和各家的关系,所以他和各家关系都不错,而且他常年在京市,也没什么犯大错误的空间。”

赵之树突然想到个好玩的,“钟正园也是,那个出事的情妇之前还来勾搭过钟正园,钟正园怕老婆不敢出轨。你看这次就幸免于难了。”

朝恩问,“他是真怕还是演的?”

“应该是真的。”赵之树说,“之前他老婆在大街上骂他,霍朝焕知道后就跟钟正园说你离婚我支持,钟正园都拒绝了。”

朝恩说,“霍朝焕也是有毛病,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管下属家务事干嘛。”

赵之树问,“那你还非要见他?”

哼哼,这也不冲突嘛。

北郊会所6号小楼,草坪上,月夜下,灯火通明。

觥筹交错间,赵汝音正站在香槟塔旁言笑晏晏。

朝恩疑惑地看向身旁的赵之树,“霍朝焕真的会来吗?”

赵之树点点头,“会来的,但没有下次了啊,不然方老板该骂我了。”

“谢谢树哥。”她笑眯眯地道谢。

今晚是赵汝音女儿赵明明的五岁生日。

据说霍朝焕觉得赵汝音做不了主,已经提前和赵家长辈们聊过了,所以原本是不想来的,觉着浪费时间。

但双方好友沈望洲牵了线,最后还是同意聊一聊。

就在今晚。

朝恩说,“我要是赵汝音,我就一定要打败他一次,太羞辱人了。”

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流星走到赵汝音身边,附耳几句,赵汝音脸上扬起得体的笑容,女儿赵明明看向小院门,粉嫩嫩的脸上也扬起笑容,“沈叔叔!”

人群骚动,霍朝焕来了。

朝恩在想要不要回头,一个多月没见,经过那样激烈残酷又取得最终胜利的斗争,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霍朝焕的声音传过来,“明明都长这么高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悄悄回过头,霍朝焕穿着黑色冲锋衣,被一群人簇拥着,微微俯下身和小女孩打招呼。

没有得胜后激昂兴奋的情绪,就像往常一样,只是更温和,更沉稳,更气定神闲。

仿佛理应如此。

但又透着股,难以亲近的意味。

刚满五岁的小姑娘奶声奶气,“霍叔叔好。”

朝恩认出来霍朝焕身旁逗小女孩的男人,那天把她拦在纽约别墅外。

但她不再生气,霍朝焕不见她,原来只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美国。

寒暄后,赵汝音请他们进小楼,霍朝焕微笑着点头,没有看到她。

但她会去堵他,就像从前。

走廊里很安静,半小时后,朝恩终于等到他。

霍朝焕挂断电话,她跳出来想抱住他,但他避开了。

他似乎没有多余的话要说,连责难都无,深邃的眼睛淡淡扫过,就要转身离开。

“霍朝焕!”朝恩叫住他,小跑到他面前。她提到杨宇德行踪被泄露的事,绝对不会是Bryan,“你身边还有内鬼。”

霍朝焕却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轻笑一声,“你管太多了。”

她想抱住他的胳膊,却被他避开,朝恩心里有点委屈,但还是抬眼看他,“你相信我嘛,消息肯定不是Bryan泄漏的。”

“这都不重要。”

她奇怪,“那什么重要。”

“你消失。”

朝恩愣住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接受她的示好,就像从前那样。

她眼睛有点酸,强忍着,“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小楼包厢内,陆昂觉得霍朝焕兴致淡了许多,赵汝音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听,赵汝音明显快忍不住了,他在桌子底下踹了霍朝焕一脚,好友这才回过神。

沈望洲打圆场,赵汝音说:“还有半小时吃饭,我先去陪陪明明。”

见赵汝音出门,沈望洲问霍朝焕,“你怎么了?”

霍朝焕没多解释什么,“待会自罚三杯,宴会结束后再找汝音聊聊。”

他电话又响了,是闻菁打来的,但霍朝焕似乎不想再出门了,他走到窗户前,选择在包厢里接起这个电话。

陆昂看见闻菁的名字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霍朝焕当时去海南属于私人行程,没告诉几个人,但闻菁又非要打听,曹秘书怕自己搞不定,就请他来坐镇。

闻菁真精啊,他都差点露馅了。

好友身边真是藏龙卧虎。

陆昂想着,走到好友身边,他倒想听听霍朝焕平常是怎么和闻菁沟通的。

顺着好友的视线,他看见赵汝音赵承宇和一个有点眼熟的女人坐在一起。

楼下后院,赵汝音正和赵承宇吐槽霍朝焕,却隐约听到灌木丛后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赵承宇看到哭泣的女人很惊讶,他低声说起前些日子在纽约机场的见闻,又拿出那对耳环。

没错,这就是霍朝焕从她手里买走的那副。

汝音忍不住轻笑一声,拨开草木坐到谢朝恩身边。

作为宴会的主人,她有义务安慰不开心的客人。

虽然这位客人不愿意说她是因什么流泪。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望洲给她打了电话,说明明要切蛋糕了,快上来。

是吗?

她这个当妈的怎么不知道?

有这么快吗?

小明明骑在赵承宇脖子上驾驾驾,赵承宇很配合地像马一样往楼上跑,汝音不紧不慢跟在女儿和弟弟身后。

直到推开门的前一刻,汝音忍不住感叹,“我们还什么都没干呢,有人就等不住了。”

“一点都看不出来之前对垒时的战略定力。”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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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十度
连载中覃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