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恩和钱总,确实极有渊源。
她大学时和顾京帆爱的难舍难分,但顾少爷出身名门,骄横狂妄,不听她谨慎行事的劝告,不认为有人胆敢坑害他,直到东窗事发,顾伯父气得要扇他,她冲上前挡了这巴掌,她解释——这全是她的主意。
顾京帆爱得泪流满面,从此什么都听她的,各类资源人脉随取随用,他绝不吝啬,于是有位港商登了她的门。
这位港商想借顾少爷的背景做生意,其实有不少这样的人,但全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顾少爷挡了回去,无一例外。
但这位港商说服了她,于是她说服了顾少爷,并许诺她亲自盯着,绝不会再出事。
她一个物理系的,又辅修金融,于是认识了钱总。
那时钱总还不是钱总,只是万策证券的副总,钱副总多热心的指导她,理论也好实战也好,倾囊相授。
她轻巧地夸赞,顾少爷轻巧地听着,没多久,钱副总就轻巧地成了钱总。
多绮丽的翻云覆雨的过去,随着顾少爷的撤退,都化作梦幻泡影。
但事实不会消失。
万策证券总裁办公室内,钱总说,“唱什么高调,亏还没吃够?”
朝恩坐在对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指导组的任务,关键还是需要您这边的支持。”
半小时前的总部顶层办公室,游董姗姗来迟,霍朝焕起身和游董握手,说我们望眼欲穿啊。
要不说人家游董能当大领导,都这样了还满面春风,说什么哎呀朝焕,一直想邀请你来我们万策走一走看一看,这也算达成心愿。
她和梦总听到这话都石化了,她交代完后匆匆赶到钱总这儿,但很显然,钱总乐见崩盘不想插手,就差直说这是总部的事,和我们万策证券没什么关系。
朝恩开诚布公,“钱总,我之所以唱这个高调,绝不是没事找事,也是为了你我。”
您从副总裁上总裁的关键一步,充满了不可说的幕后故事,若限时任务完不成,指导组震怒追究一杆插到底,一切如多米洛骨牌倒下,后果很难说啊。
潜台词,也是底牌之一。
事实不会消失。
看见钱总逐渐正色思考,她乘胜追击,“您也知道,我绝没有要站谁的意思,要不然在港城调研就该···现在实在是火烧眉毛别无选择,至少先闯过这两天的鬼门关。”
至于后续怎么执行?后面再掰扯吧,咱先把眼前这关过了行不行?
她继续道:“您和···不一样,您是高级知识分子,是三清博士,是能做教授的文化人。四十二经里说,执炬迎风,必有烧手之患。汽油库就在眼前,咱们先把火炬放下来。”
办公室内沉默半晌,窗户开着一条小缝,吹的窗帘哗哗作响,钱总揉着太阳穴,站起身,上前一步关上窗户。
“这样。”钱老板转过身,“港城子我让玉翰去,申城分公司让灵一去,京市分公司让孙绍良去。”
男龚玉翰和女简灵一是钱总心腹,出了名的骄兵悍将,孙绍良背景复杂些,但和林主任结过仇,不可能倒向老林。
钱总这么安排,还是想把握后续的主动权。
她想了想,补充道:“我和灵一姐一起去申城吧,帮她分担分担,京市这边我建议让梦总和孙总一起。”
必须得跟着,否则他们肯定会隐瞒,不过港城子就算了,钱总对港城子很敏感。
“余梦和孙绍良不对付,他两一起会激化矛盾。”钱总有些迟疑。
朝恩想了想,又道:“梦总顾大局,她有分寸会让着的,您放心。”
又道谢后,她匆匆前往高铁站,车上和龚哥、简姐、梦总、孙总开电话会议对齐情况,正要远程指挥小颖——
嗯?霍朝焕那个秘书长钟正园,给她朋友圈点了个赞?
当年她刚来万策证券,灵一姐就是赫赫有名的虎将,直到今年,灵一姐已是万策证券公司客户部、大客户部、财富管理部负责人,向来作风强势说一不二。
领着尚方宝剑来申城分公司现场督办,别说分公司了,她在旁边都大气不敢出。
申城的天空染上暮色,直至一点点被墨色浸透,陆家嘴依旧灯火通明。分公司老总辩解不是他们效率慢,实在是申城的da总指导风评不佳,不好再启用,其他人又不了解情况云云。
朝恩一听就知有鬼,简灵一也被惹毛了,“这种大事是区区风评可以决定的吗?这么大的排场,花了这么多的力气,不是来请人做菩萨的。”
她适时插话,“我们时间不多,一犹豫就容易虎头蛇尾。”
“今晚九点前,必须把所有关键人协调到位,就在这个会议室。如有异议,你去京市向指导组谢罪。”
简灵一话音一落,就离开会议室给钱总打电话。灵一姐唱完红脸,她立刻开始唱白脸,连忙安抚分公司的人,又做思想工作。
她就不明白,现在这种时候,钱总都愿意出面,梦总都愿意低头,分公司这几个哥有什么不能暂且放一放的。
不怪简灵一生气。
不过简姐确实驱虎吞狼,直接出个新招——异地检收,并计入年度3倍考核。
简姐向来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她现场拉群,要求京申分公司实时播报进度,这两本就别苗头,之前卖个产品都要比谁卖的多。
指导组组长、钟正园、游董、邓总、林主任、钱总等各级领导,全被简姐拉到进度群里。没一会,霍朝焕也被钟正园拉到了群里。
生存是小、面子是大,京市就在钱总眼皮子底下,推进相对迅速,群里一溜烟全是京市进度条。
这可把申城分公司老总刺激到了。
这些人不是没招,就是不想动不敢动。他们卷起来,她和简姐就轻松。
和申城分公司一起熬到次日下午两点,进度群内又热闹起来,最新一条消息是霍朝焕发的群红包。
嚯,群红包竟然能包到十万吗?
有钱真好。
但她竟然是第一个抢的?会不会显得她很闲?要不要发个感谢语?或者发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正想着,霍朝焕的消息再度在群内弹出:【感谢一线倾力付出,请大家喝下午茶,不必回复,以免覆盖重点消息】
成。
谢朝恩感觉自己做ppt的能力突飞猛进,晚上十点,开完京申粤港电话会的10分钟后,她按下保存键,汇报材料新鲜出炉。
因为要写材料,她没法和简灵一同坐高铁回京,又是红眼航班。忙了一天还没吃饭,打算去麦当劳随便塞点。刚从金融大厦出来,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精干中年男人拦住她——
“谢小姐,您好。”
这谁啊?大晚上的,朝恩瞬间警惕起来,直接越过他去对面麦当劳,男人又追了上来。
“我是潘合,英文名您或许更熟悉,Bryan。”
谢朝恩停下脚步,眼神飞快扫过,这就是传说中嚣张跋扈位高权重的启泰前董事长Bryan?
天啊,完全看不出来。
感觉就一中年失意老男人。
Bryan在对面咖啡馆等了一天,他已经很久没有等一个人等这么久了。
一个月,他只有一个月。他知道自己树敌颇多,那些人还没动手不是怜悯,而是在观望。观望霍朝焕会不会保他。
如果一个月后没有任何苗头,那等待他的···不,绝对不行。
麦当劳里,朝恩愣住了,“你,找我帮忙?”
朝恩很难形容听到这个无理请求时是什么心情,她一个万策证券的小喽啰,何德何能去帮在资本市场上翻云覆雨的启泰前董事长?
这哥们找错人了吧?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您找错人了吧。”
“不,我找的就是您,谢朝恩女士。”
前些天季准电话直言没办法,他只能冒险来申城试一试,所幸,祝老板毫不避讳地接待了他。
他原本说,我们私下聊吧,光明正大接待我,对你不好。
祝董说,这个你放心,霍老板喜欢重感情的人。
Bryan相信他的判断,祝凯泉是最了解霍老板的人之一,几乎从无错判。也确实如他所言,霍朝焕从不介意他们互相说情,甚至还会因他们感情好而高兴,毕竟霍老板从不搞制衡,御下众人皆为他用,他不想把力量消耗在互相制衡上。
当然,他愿不愿意接受说情就是另一回事了。
祝董抽丝剥茧地分析,“这事关键在于,四年前你去了港城,四年后竞争失败的钟正园到老板身边了,正园没你能力强职级高,但人家说拦住你就能拦住你。距离即权力。”
“你就说在港城这四年,你见过霍老板几次?和他吃过几次饭?每次吃饭聊什么?常联系才有感情,你难道还想霍老板主动找你,为你降低标准?怎么可能,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他身边围了多少人?不差你一个,你不主动找他,他不可能想起你。”
朝恩听完Bryan的滔滔马屁,不自觉轻笑一声,“所以你想让我去找霍副会长说情?”
“对。”
这也是祝董的建议,虽然他也不知道老祝的判断依据是什么,但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Bryan接着道:“作为回报,您朋友的那些毕业就业的麻烦,我来解决,您如果想在港城子大展身手,我来牵线。”
看着言辞恳切的Bryan,朝恩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就像当年那个港商为了讨好顾京帆而讨好她一样。
一种奇妙的,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就像或探究或不屑或羡慕的眼神一时间全投在她身上,久违的,更加强烈的出现。
她说,“行,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