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定了,尘埃落定。
苏文彦没打算多待。商事谈妥,他坦荡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把带来的优质织造物料全留下了,算是首批合作的诚意。礼数周全,磊落坦荡,半点没有之前试探布局的深沉算计。
“三天之内,苏家铺面就会更新联名精工款。”苏文彦站在坊门前,眸光清亮,郑重嘱托,“物料、铺面、铺货渠道,苏家一应办妥。唯独品质和版型,全权交给姑娘把控,苏某绝不干预分毫。”
他彻底放下了世家居高临下的掌控心,真正把锦绣坊当成了平等共生的同行伙伴。
吴倩微微点头,从容应答:“苏公子放心,锦绣坊必严守工艺、把控品质,不负共赢之约。”
两人相视颔首,无声默契落定。
车马缓缓驶离街市,消失在巷陌尽头。一场暗流数月的同业制衡,最终化作市井织造的良性新局。
目送车马远去,刘絮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她长长舒了口气,眉眼弯弯满是笑意:“阿倩,太好了!咱们不仅没被苏家吞并,还稳稳拿下了合作利好,往后再也不用怕市面被挤占了!”
周掌柜也是面露舒展笑意,感慨万千:“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民坊与世家相争的局面,大多是民坊折戟、被蚕食殆尽。唯有你,以柔克刚、以心立身,凭手艺与格局,硬生生为民间匠道争来了一席之地。”
从前市井匠人,在世家与官造面前,永远是卑微附庸、任人拿捏。自吴倩始,民坊有底线、有话语权、有共生格局,不再是依附权贵的浮萍,而是扎根民生、独立立身的枝干。
吴倩望着坊前熙攘人流,神色依旧温润沉静,轻声道:“不过是各守本心、各尽其责罢了。手艺不分尊卑,匠心不问出身,本该如此。”
没有半分矜功自傲,唯有始终如一的平和笃定。
往后两天,锦绣坊与苏家联名的精工布衣悄然上市。
苏家铺面向来覆盖全城、深入州县,渠道之广、声势之大,远非城郊小坊可比。可此番联名铺货,所有货品都标注了「锦绣坊工艺监制、苏家渠道代销」,双号并列、权责分明,分毫未掩锦绣坊的字号与功绩。
锦绣坊独家的耐磨加固工艺、人体微调版型,搭配苏家优质面料,一经上市,瞬间引爆全城中端市面。
士族居家、文人闲居、城中官吏家眷,乃至注重体面的市井富户,纷纷争相选购。既有布衣的素雅朴素、合规守礼,又有精工成衣的舒适耐用、得体端庄,恰好填补了大靖织造多年的品类空白。
民间口碑日日暴涨,朝堂夸赞接踵而至。
皇家织局数次巡查市面,见官民织造各司其职、良性精进,市井衣着风貌焕然一新,百姓人人得以穿得体面舒适,愈发认可吴倩当初立下的官民共用制式。不少织局官员私下感慨,此般民生新气象,皆是一介市井少女一手促成。
城郊锦绣坊,自此彻底坐稳大靖民造织造第一坊的名头,声名从城郊市井,稳稳传入皇城深宫。
皇城深宫,长乐宫内。
窗明几净,熏香袅袅。暖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案上陈列的两件布衣试样上。
一件是寻常市井粗布旧衣,版型僵硬、走线粗糙,布料厚重闷汗,处处透着粗陋桎梏;一件是锦绣坊改良的新式精工布衣,面料软糯透气、版型贴合身形、走线细密工整,素雅端庄,不见华贵,却自有温润风骨。
皇后指尖轻轻抚过布衣平整的衣面,眼底满是赞许之意,轻声开口:“市井布衣,竟能改良至如此境地,实属难得。”
身侧司衣局掌事嬷嬷垂手而立,恭声回禀:“娘娘,此布衣乃是城郊锦绣坊吴倩独创改良。此人年少心细、深谙礼制、精通民生匠艺,先前立下《布衣制式增补细则》,补全朝堂礼法留白,稳住官民织造秩序,深得织局与百官认可。如今与苏氏联名铺货,盘活全城民生织造,风气一新。”
“守礼而不古板,便民而不逾矩。”皇后微微颔首,眸光温和,“从前宫中礼服制式森严、华贵规整,却少了几分日常温润。民间这般素雅精工、舒适得体的版型,恰好可补宫中日常闲居服饰之缺。”
大靖宫廷服饰,朝会祭祀庄重华贵、礼制森严。可后宫女眷日常闲居、庭院休憩,长久身着厚重锦罗礼服,难免拘束憋闷,却无合规素雅的轻便衣物可替代。
吴倩改良的新式布衣,礼制合规、版型温润、舒适轻便,恰好契合宫廷闲居所需。
掌事嬷嬷眼底带着几分审慎,轻声进言:“只是民间匠艺入宫,前所未有。宫中服饰向来由司衣局、皇家织局全权把控,从未有市井民坊版型纳入宫廷制式,老臣们多有顾虑,恐坏了宫中百年规制。”
皇后闻言,淡淡一笑,神色通透从容:“规制是死的,人情是活的。礼法守的是尊卑秩序,不是困人桎梏。”
“既然民间版型合规守礼、温润得体,又能解宫中拘束之苦,为何不能为宫廷所用?”
一语定调,再无辩驳余地。
皇后抬手轻挥,语气笃定:“拟懿旨,传本宫口谕,宣锦绣坊吴倩入宫,携新式布衣全套版型、工艺样本,进宫呈览、待命改制。”
“若工艺属实、版型合规,便将此素雅布衣纳入宫廷闲居常服制式,往后宫中女眷日常起居,可合规穿戴。”
掌事嬷嬷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这道旨意,看似简单的征召匠人入宫,实则是打破了大靖百年织造铁规。
自古以来,宫廷制式尽数出自官造,民间匠艺永远只能游离市井,不得踏入宫规半步。而今一介市井少女的手艺,竟要堂堂正正纳入宫廷常服体系,等同于民间民造,首次获得了皇权正统认可。
消息一经传出,必然震动整个京城织造圈层,彻底搅动官造、世家、民坊三方格局。
与此同时,靖安王府。
庭院清风徐徐,落木婆娑。李申新凭栏而立,白衣不染尘嚣,身姿清绝。
墨驰快步入内,躬身禀报,语气带着几分鲜活震动:“王爷,宫中传讯,皇后娘娘下旨征召吴姑娘入宫,携布衣版型入宫呈览,拟将民间新式布衣纳入宫廷常服制式!”
凌锋立于一侧,神色微讶:“民间匠艺入宫廷,百年未有之变局。司衣局与织局老臣素来固守旧规,必然极力抵触,吴姑娘此番入宫,怕是危机四伏。”
李申新抬眸,望向城郊街市的方向,眸光沉静温柔,眼底藏着笃定期许。
他早知晓,吴倩的匠心与格局,从不止于市井烟火。她的手艺普惠万民、合规守礼,本就配得上朝堂认可、宫廷正视。
前路有风浪,亦有荣光。
“无妨。”他声线清浅沉稳,“她向来稳守本心、进退有度,既能破市井困局,亦能应对宫廷暗流。”
“备车。”李申新转身,白衣拂过廊下花枝,“入宫之路风波暗藏,本王,亲自护她一程。”
市井少女的匠道荣光,即将踏碎圈层壁垒,登临宫阙高台。可无人知晓,司衣局固守旧规的老匠人、忌惮民坊崛起的老牌世家、把持官造话语权的朝堂老臣,早已暗中布下层层考验,只待她入宫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