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特别透亮。风很暖和，街上安安静静的。
城郊的街市正热闹。锦绣坊门口人来人往，客人排队做衣服。匠人们各忙各的，井井有条。整个地方透着一股安稳的烟火气。
快到巳时的时候，街上突然安静了一些。
一行车马停在街口。不张扬，也不喧哗。但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的排场。青帘马车素雅精致，随从穿戴统一，进退有度。跟市井小贩、普通百姓完全不一样。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下意识地让开。
苏文彦掀帘下车。他穿一件月白长衫，身姿挺拔温润。眉目清雅谦和，一点世家公子的傲气都没有。手里拿着一封烫金拜帖，旁边管家捧着礼盒礼帛。礼数周全，姿态端稳。
这种顶配礼数来拜访一间市井小坊，在旁人眼里，已经是极致的看重和体面。
刘絮正坐在账桌前核对账目。瞥见街口动静，她马上坐直身子，凑到吴倩耳边小声说：“阿倩，是苏家的人来了！看样子还是苏家大公子亲自过来了！”
语气里藏不住紧张。
对手从暗中铺货分流，到亲自登门相见。这一步跨出来，意味着同业博弈彻底摆上台面。是祸是福，一时难断。
周掌柜放下手中的卷尺，缓步走到门前。神色郑重。他早就知道苏文彦的为人：温和通透，城府极深。从不蛮横打压，但最擅长顺势拿捏、借势收网。寻常民间作坊，遇上苏家主动合作，多半难逃被蚕食吞并的结局。
唯独吴倩，依然安然静坐案前。她细细整理刚打好的春夏新款衣版，指尖起落平稳，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她早就料到苏家不会止步于低价铺货。
跟风模仿、流量抢占，只是试探。试探她的底气、她的格局、她应对同业竞争的手段。现在试探完了，知道她不是轻易能碾压的市井新人，就换了一副温和姿态。以合作之名，行布局之实。
软硬兼施、进退有度。不愧是百年织造世家的掌权人。
苏文彦没有让仆从通传。他亲自缓步踏入坊内。目光扫过整洁规整的铺面、细致扎实的样衣、井然有序的匠人。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赞许。
没有市井作坊的杂乱局促，没有新晋爆火的浮躁张扬。一针一线、一屋一物，都是踏实本分、诚心做事的模样。
“苏某冒昧到访，叨扰各位了。”
苏文彦拱手行礼。语气温和，礼数周全。先以示人尊重，完全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周掌柜连忙拱手回礼：“苏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快请坐。”
吴倩这才放下手中的衣版。她缓缓起身，从容颔首：“苏公子。”
她不刻意攀附，不刻意谦卑。礼数周全、神色坦荡。以一介市井匠人身份，平视世家嫡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个人落座小院石桌前。仆从把礼盒轻轻放在桌角。锦盒铺开，里面是上等江南软棉、精工织带。都是市面上难求的优质织造物料。
苏文彦开门见山，不绕半点弯子。语气坦诚温和：“苏某今日前来，不为相争，只为共赢。”
“近日新式布衣风行市井，全城皆知。都是吴姑娘一手改良、普惠万民的功劳。苏家铺面效仿版型入市，虽是顺势而为，却也分流了锦绣坊不少客源。今日前来，一是致歉，二是诚意求合。”
先致歉，再谈合。先占情理，再铺棋局。
刘絮坐在一旁屏息凝神，悄悄攥紧衣角，不敢插话。她听得出来，对方字字谦和，却句句都在铺垫主动权。
周掌柜神色平静，静待对方下文，不敢松懈半分。
苏文彦眸光落在吴倩身上，缓缓道出合作章程：“苏某愿以苏家全国布料渠道、铺面资源、官造资质为凭，与锦绣坊深度合作。往后，姑娘出版型、出工艺、出制式，苏家出物料、出铺面、出人力。”
“利润三七分，锦绣坊占七成，苏家取三成。”
话音落下，小院微微一静。
刘絮瞬间瞪大双眼，心底猛地一跳。
七成分利，苏家只取三成。手握渠道人脉却甘愿让利。这种条件，放在整个京城市井行当，都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寻常作坊要是遇上，肯定欣喜若狂，当场就答应了。
周掌柜却眉头微蹙，瞬间看透了内里的深层算计。
让利，是诱饵。
苏家让出大头利润，看似吃亏。实际上是用最轻的成本，绑定吴倩所有的新式版型、改良工艺、民生制式。长此以往，版型归共用、工艺归合作、名气归联名。锦绣坊会慢慢沦为苏家的代工工坊，失去独立立身的根本。最终彻底被苏家吸纳吞并。
三成利，买的是未来百年的织造主动权。
何其划算，何其高明。
苏文彦静静看着吴倩，等待她应答。眼底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他不信，一个市井长大的少女，能抵住这么优厚的让利诱惑。
片刻沉寂后，吴倩终于抬眸。声音清浅柔和，却字字清晰、句句立界：“苏公子诚意，民女感念于心。只是这份合作，我不能全盘应允。”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直接婉拒，却不生硬割裂情面。
苏文彦眸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敛去。温和问道：“姑娘何处顾虑？但说无妨，苏某均可调整。”
吴倩条理清晰，缓缓拆解利弊、立明权责：
“第一，版型工艺可共享，但核心改良产权不移交。所有民生版型、人体微调工艺、精工加固细节，归锦绣坊独有。仅授权苏家合规使用，不得私改、私传、私售。不得用于礼制违规、粗制滥造的量产货品。”
“第二，合作可联名，但品牌主权不挂靠。市面可设联名精工款，却不可抹去锦绣坊字号。不可让锦绣坊沦为代工。双方独立经营、联名互惠，互不吞并、互不依附。”
“第三，利润可三分，但渠道权责对等。苏家供料保真、平价稳供，负责中端市面铺货。锦绣坊掌工艺、控品质、出新款，负责精工口碑与版型迭代。各司其职，各守其界。”
“第四，凡官造订单、民生公益订单，锦绣坊拥有优先承接权。苏家不得挤占、分流。”
四条边界，温柔却锋利。一刀划开所有蚕食的缝隙。
她接下共赢的利好，却堵死了被吞并的后路。拿尽合作优势，守住立身根本。不贪虚名、不贪暴利，只为稳稳守住自己的手艺与本心。
苏文彦听完，久久沉默。
他原本以为，自己抛出七分利的优厚条件，足以拿捏所有主动权。只需静待对方入局。却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少女，看似温和柔软，骨子里却清醒强硬、步步设防。
她看懂了他所有的深层布局，却不点破、不争执。只以规则立界、以权责立身。
半晌，苏文彦缓缓失笑。眼底再无半分试探，只剩全然的正视与赏识：“好一个各司其职、各守其界。”
“吴姑娘心思缜密、底线分明，苏某佩服。”
他行走商道多年，见惯了趋利附势、贪心短视之人。第一次遇见这般取舍通透、利弊清明的对手。利来而不贪，势来而不慌。手握机缘却守得住本心，看得清长远。
“你的四条规矩，尽数应允。”苏文彦正色颔首，“往后苏家与锦绣坊，联名共生、互不吞并。以品质论高下，以民生为根本。正经营生、坦荡共赢。”
一句应答，彻底改写了大靖民间织造的格局。
从前世家垄断高端、市井混战低端。两极割裂、乱象丛生。自此之后，世家渠道与民间匠心正式绑定。高端有官造威仪，中端有联名精工，低端有普惠布衣。层级清晰、品类齐全。良性循环、全民受益。
周掌柜长舒一口气，眼底满是欣慰。
看似简单的一次合作谈判，实则是民间小坊第一次堂堂正正、平等立于百年世家面前。守住了手艺尊严，赢下了行业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