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情

关于添新妆这件事,是秦氏在翌日晨时提起的。

彼时,苏逢舟刚用过早膳,这会正端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看书,窗外日光清浅,斜斜落进屋内。

她身上穿着一袭白色华锦罗裙,衣料细密柔润,将原本就白得发亮的肌肤衬得越发雪白,整个人就像一枝尚未沾染过半分尘气的玉兰。

院中那株桂树枝叶茂盛,阳光透过叶隙洒落下来,斑驳的影子落在她手中书卷之上,待微风轻轻一动时,书页上的树影也跟着轻轻晃动。

屋内安静得很,还是一道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逢舟。”

秦氏踏进屋内,语气温和,像是随口一提。

“昨日见你未带什么衣物,想来也一定都是旧样式。”

“你如今住进苏府,总不能还穿着那些,若是让旁人看去,定会笑你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已经落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苏逢舟的身上,带着几分长辈该有的体贴。

“今日正好得闲,我带你出府去走走,添置几身新妆。”

这话听起来再妥帖不过。

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位舅婆当真是喜爱她,只是,此事若是换做旁人怕是连声道谢,感激涕零。

可她却不同。

苏逢舟只是合上书后起身行礼,神色温顺,叫人看不出半分心思。

“劳烦舅婆费心。”

她没有问去何处,只是默默跟在一旁。

秦氏见状心中微松,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手帕。

倘若此番苏逢舟事事追问,反倒显得精明过头,对她设防。

秦氏不动声色扫了她一眼后,将视线收回。

现下这般安静顺从的模样,倒更像她想象中那个无枝可依的孤女。

*

马车驶出苏府时,苏逢舟正和秦氏一同坐在车内。

车帘因为马车颠簸轻轻晃动,她顺着缝隙能看到街景一点一点展开。

驶出胡同后,街道两侧渐渐热闹起来,人声喧哗,商贩叫卖,好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可她却清楚,秦氏不会那么好心带她添妆,就算她是真心实意的。

也绝不会选在今日,勾唇浅笑间,苏逢舟心下了然。

今日此番出行,添妆事假,借着添妆名义出府才是真。

秦氏昨夜那顿团圆饭后,态度虽仍旧温和,却比白日里相见时多了几分急切。

急什么?

无非是怕她在府中站稳脚跟。

怕她,会坏了她的事。

马车在京城中最热闹的街口停下,秦氏笑着介绍。

“这家成衣铺子,可是整个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女娘们都喜欢来此处裁衣。”

“这里面的新样式,可是别处买也买不到的。”

她说着,伸手欲扶苏逢舟下车,动作显得极为亲昵。

若是让外人看去,倒真给人一副慈爱友善的长辈模样。

两人于铺子门口站定时,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阵仗虽不大,却也足够引人耳目。

一行人不过刚走进铺中,可那掌柜却显然早有准备,一见秦氏便连声相迎,就连她相同尺寸的各种样衣都早已提前摆好了。

从试衣、量身、挑料子,这几个流程一路走下时,秦氏始终笑意盈盈,偶尔点头,评上一两句,显得格外耐心。

直至苏逢舟换下第三套衣裳出来时,秦氏笑着点头。

“才刚那些都包起来,再按着她的尺寸定几套时兴的样子,颜色若是淡雅些最好。”

苏逢舟闻言的视线落在才刚试好的衣物上,心下了然。

她知晓,秦氏这此番动作,是不希望自己风头盖过她那两个女儿的。

她虽未见过面,却也是听街坊百姓说过。

传言中,秦氏那一对女儿生的都如出水芙蓉般娇嫩,就算是落在这众才子才女齐聚的京城中。

也是数一数二,排得上名次的才女。

倒是教女有方。

苏逢舟还未来得及深想,耳边便再一次传来秦氏的声音:“折腾一上午了,想必你也累了。”

“前头那家酒楼名头极响,不如过去坐坐,吃点点心,也好让舅婆带你尝尝这京城美食。”

苏逢舟闻言勾唇浅笑,她虽与秦氏不相熟,却也能感觉到,这位主母,不是个省油的灯,也绝不会行对她不益之事。

今日这重头戏,只怕全在这酒楼之中,她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酒楼,乖顺点头。

“逢舟,全听舅婆安排。”

京城酒楼果然气派,他们此行正是二楼临窗的雅座。

入了酒楼,伙计在前头引路。

才刚上二楼,苏逢舟便瞧见那处雅座包间已然布置妥当,帘帐半垂,桌案整洁,连预订人的名讳牌都已摆好,显然是秦氏一早便订下,算计好的。

她脚步未停,心思清明。

若此番秦氏当真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歇脚,那随便寻一处包厢便好,可偏偏提前预定,选了这上等雅间。

显然是早就计划好的。

她们二人一同落座。

可秦氏点茶时,偏偏多点了两盏,随后吩咐小二送上几样精致点心。

这一系列动作十分从容,可细看之下,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刻意。

秦氏抬手端起茶盏,语气忽然放缓:“逢舟。”

苏逢舟应声抬眸。

秦氏却叹了一声,那副模样看起来好似格外为难:“你如今也不小了,你舅公那人向来粗心,很多事情没有我这个做舅婆的想得周全。”

秦氏语气温和,抬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好似替她打算般轻声开口:“你爹娘不在,我这个当舅婆的总要替你多想几分。”

原来是这样。

苏逢舟心下了然,但却不曾露出半分惊讶之色,只是乖顺地垂眸听着。

“女子这一生最好的年华,便是你现如今的时候,总要有个依靠。”

话音未落,雅间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帘子被轻轻掀开,一位中年妇人笑着走了进来,她衣着得体,眉眼精明,单只看那一眼,便能瞧出这位是常年出入各家门户的媒人。

那妇人笑得殷勤:“夫人久等了。”

苏逢舟轻撩眼皮,视线落在那老妇人的身上,视线很稳,没有慌乱,也没有抗拒,只是静静地看着来人。

秦氏笑着介绍:“这是京中最有名的张妈妈。”

那话说得极为自然。

苏逢舟应声,礼数周到起身行礼:“逢舟,见过妈妈。”

媒人一见她这副模样,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将其上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她眉眼间转了一圈,面上笑意也愈来愈深。

“好姑娘,这可真是好姑娘啊。”

她话音刚落,隔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苏逢舟并未察觉,可秦氏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那边扫了一眼。

那正是同一层的另一处雅间。

帘影之后,有人正端着茶盏,目光淡淡落在这边。

陆归崖无意听这墙角,只是这酒楼位置难得清静,他本想图个清净,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这么快见到那张熟悉的脸。

苏逢舟。

不同于那日的素净淡雅,这次她换了一身颜色稍亮的衣裳。

不过。

这衣服虽换了颜色,可面上神情却未变分毫。

少女脊背挺得笔直,端坐于桌前时,眉眼依旧浅淡从容,就算旁人当众谈论她的婚事,也未见分毫失措之举。

那副冷静模样,完全不像是被人推上案板的鱼肉。

反倒像是早就提前知晓会有这么一出戏。

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女娘……

陆归崖收回视线,没有再看。

他清楚有些人,有些事,不需要插手。

苏逢舟此刻正低头抿了一口茶,语气轻缓,对着媒人开口:“劳烦妈妈费心,只是逢舟初入府中,许多事情尚未理清,家父家母尸骨未寒,怕是……”

她言语留有余地,就算话未说完,也足够让这两位人精听懂。

媒人一听,忙看了一眼秦氏的脸色,立刻笑着接话:“不急不急,先见一见,相看着,合不合眼缘再说。”

秦氏脸上笑意未变,点头时头上珠翠轻响:“既说了不想见,那便不见,你且在此处坐着,舅婆同张妈妈出去说说。”

直至两人起身离开后,包间这才重归于平静,苏逢舟眉心微蹙,正起身查看这雅间的布局。

秦氏说“不见”的鬼话她一个字也不会信,费这么大劲儿把她拉出来,花了那么多银两,说不见便不见了?

这般谎话,恐连三岁稚子都骗不成。

直至门再次被推开,苏逢舟警惕看去,进来的是一位看上去十分英俊面貌的男子,他微微躬身行礼。

“苏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苏逢舟那抹平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开口间,唯有二字。

“不去。”

坐在帘子那侧的陆归崖听见这话时,薄唇勾起一抹弧度,冷笑一声。

还真是不领情啊。

那下人闻言将视线落在帘子那头,苏逢舟的视线紧随其后。

“苏姑娘,我家公子说。”

“若是你有计策能保证从这二楼跳下去不摔死,便不用去了。”

这话倒是真的。

苏逢舟清楚,刚才媒人那般说辞摆明就是人已经来了,更何况她方才看过这包厢内。

若是真有人冲进来,她跑定然是跑不掉的。

就算有机会逃出去,守在门外的秦氏和媒人,也绝不会相助,让她全身而退。

届时,待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切都解释不清的时候。

她就是不嫁,也得嫁,除非——

跳窗而亡。

一息后,苏逢舟慢慢起身,示意那人带路。

不过是刚走进隔壁雅间关上门,原本她们落座的雅间,便传来一声声十分油腻恶心的声音。

“小美人儿~快让爷香香。”

“哎呦,还躲起来了?待爷抓到你,可绝不会轻饶了你~”

隔壁那不堪入目的声音传过来时,苏逢舟正和陆归崖对上视线。

男人身着利落黑蟒衣袍,头束金冠,发间金丝正熠熠发光。

至于相貌嘛,那也是一顶一的倾国之态,虽说看上去带着几分冷峻桀骜,可此人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从而将其身上那股凛冽气息冲淡了几分。

男人见状鼻间轻嗤一声,正晃着手中折扇,示意她坐下。

苏逢舟双眸微眯,爽快坐下后,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盏茶,茶香入鼻息间香气四浸,热气氤氲。

她睫毛轻颤,茶盏掩过她嘴角勾起的笑意,待抿过一口后将茶盏放在桌上。

随之隐去的。是面上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隔壁雅间的公子终于没了耐心,将屋内所有的摆置全都砸了泄愤。

守在门外的秦氏与张妈妈脸上还带着笑,原以为屋内战况激烈。

不料下一秒门被狠狠拉开,那男人怒气冲冲走了出来,一把将门口的两人推倒在地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秦氏见状心中一沉,暗道不好,这会连身上疼痛都顾不得,连忙起身进屋找人。

屋内不大,单是一眼扫过便知是否有人,可眼下这间屋子却是一个人都没有的。

秦氏脸上浮现一抹怪异,这是不可能的。

她与媒人全程守在门口,那小贱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直到视线落在那扇敞开的窗户上。

秦氏没有犹豫,快步走到窗前探头朝下方望去,地上并无任何血迹。

她不信鬼神之说,人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如若不是跳窗摔死了,那便只能是跑了。

今日府内所有人皆知她带着苏逢舟出府添置新妆,可她现在却一言不发地跑了。

思索片刻,像是终于抓到她一点错处的秦氏,找也不曾找,连忙上了自家马车。

走了。

苏逢舟站在窗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身侧依旧坐在那的陆归崖柔声开口。

“今日在下救了你,姑娘当以何报答?”

少女闻言回眸,四目相对间,仿若周遭一切声音都停了。

微风吹进窗内时,少女发丝拂动,裙尾绽开一抹弧度,正如她脸上那抹明晃晃的笑意。

“公子错了。”

陆归崖被这话逗笑了。

今日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拯救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如此唯美英雄救美的话本子。

他怎么就救错了?

男人闻言一时来了兴趣,这会正眉梢扬起,薄唇轻勾,落在少女身上的视线算不得清白。

“哦?”

“还请姑娘指点一二。”

苏逢舟闻言将修长细白的手搭在这房梁之上,轻轻敲了敲。

“我是逃不掉不假,但这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能做。”

“今日之事,无论是杀人,自杀,还是同归于尽,亦或是一把火烧了这酒楼,跟所有人同归于尽。”

“我也绝不会让他得逞。”

“况且——我并未向陆将军求救,究竟何谈报答二字?”

男人明显在听见,苏逢舟提起陆将军这个称呼时,身形无意识顿住。

“姑娘怎知我便是陆将军?”

“莫非?是在下名震齐国,太有名了?”

男人那双含情眼直直落在她身上:“还是说,姑娘心悦在下已久?”

苏逢舟的视线毫不避讳,这会正直直落在他身上。

只见男人头戴金冠,身着蟒袍,整个人带着股与生俱来的肃杀之气,却唇红齿白,长了双含情的桃花眼。

如此孤冷狂傲却又看似多情的男人,就是翻遍整个齐国,亦或是整个天下,也断不会找到第二人。

苏逢舟闻言眉眼弯起,忽然就笑了,鬓间步摇随少女动作轻晃,笑容灿烂如狐狸般散发着狡黠的明媚,一时间让男人看晃了眼。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先入为主。

“这不重要,不过——”

“陆将军既然这么想帮我,我今日便给你这个机会,卖你一个人情。”

(3.8已修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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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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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入我局
连载中疏桐映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