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祁山往西,路是一寸一寸坏下去的。
头两天还能走在官道上,黄土夯实,车轮碾上去只是微微发颤。道旁偶尔闪过一处村落,几缕炊烟从灰扑扑的屋瓦间升起来,鸡鸣狗吠隐约可闻。索鸣路过第一个村子的时候还在心里点评了一下:这家炊烟太细,看来存粮不多;那家鸡叫得太响,估计是只斗鸡。第三天开始,官道变窄了,窄到两匹马错身都要侧着走。第四天路边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了,只零星散落着几间被遗弃的土坯房,门窗空洞洞的,像是被人挖了眼珠子的脸。第五天,官道彻底没了,只剩下一条被驼队踩出来的土路,蜿蜒着钻进一眼望不到头的砾石滩。
索鸣在这一天停下了马。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真正的荒原。没有树,没有房,没有人,连飞鸟都没有。天地之间只剩三种颜色——灰的天,黄的土,和远处山脉顶上的一线白。那种白不是云,是祁连山终年不化的雪。风从山那边刮过来,没有遮挡,没有迂回,直直地撞在胸口上,撞得人喘不过气。索鸣被这阵风灌了一口,觉得自己的肺活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验,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完之后还咂了咂嘴——这风里全是沙子,硌牙。
他把手从缰绳上松开,任由黄马低头去啃地上的枯草。黄马啃了两口就不啃了,抬起头发出一声很不满意的响鼻——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就给我吃这个?索鸣拍了拍马脖子,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将就一下,等到了玉门关我给你找好料。”黄马又打了个响鼻,听起来像是在讽刺他。
索鸣转过身朝来路望了一眼。汴京在东边,隔着上千里的路,隔着无数道山、无数条河。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走了五天了。五天前他还在祁山围场里射野猪,穿着皇帝赐的狐白裘,百官侧目。五天后他一个人骑在荒原里,狐白裘被沙土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远看还以为他披着一块抹布。这世道变得比他翻书还快。来之前他还特意把狐白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囊最上层,心想好歹是御赐的东西得好好供着——现在他觉得这件狐白裘最大的价值就是挡风,管它白不白。
他忽然觉得这是桩难得的好笑事,便当真笑了一声。笑声被风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荒原太大了,一个人的声音掉进去就像一滴水掉进沙子里,滋一声就没了。索鸣不信邪,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更响了些——结果还是一样,连回音都没有。在这地方说个笑话也只有老天能听见,而老天显然不觉得好笑。
“行吧。”他自言自语,拨转马头继续往西走。马蹄踏在沙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拉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沙线,很快被风抹平了。仿佛这场旅途在沙子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倒是沙子不停地往他鞋里钻。
越往西走,路越不像路。他经过一座废弃的驿站——土墙还在,墙上嵌着生铁打的拴马环,门板却没了,窗户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往里看只见一地老鼠屎和半张塌了的破桌。他经过一面残破的旗杆石,旗杆底座裂了一道深缝,里面积着隔年的沙,被风掏成蜂窝状,拿手指一戳能掉下一整块沙饼。他还经过一片不知何年何月废弃的屯田,田垄已经快被风沙埋平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凸痕,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摊开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一个字都认不出了。
他在那片屯田边上勒住了马,低头看了很久。
三千六百亩。这个数字忽然从脑子里跳出来,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钉子终于顶破了沙土。那份卷宗上写的——大散关东西四十里,可耕之地三千六百亩。他抬起头朝西望去,大散关还远在天边,可这里的景象已经替他先行预习了一遍:当年纸上写的水渠,如今大约也像脚下的田垄一样,被沙吞得只剩一道痕迹了。也不知道那个一笔一画写下“亩产二石余”的人,要是看到眼下这幅景象,会不会把笔一摔骂一句脏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有些发涩。他咽了口唾沫,双腿夹了夹马肚,缰绳一抖,继续往西去了。黄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田,耳朵往后抿了抿,大概在想:你刚才说要给我找好料的地方不会是这种地方吧。
路上不是没有遇见人。第六天傍晚,他在一个岔路口遇见了一队从凉州过来的商旅。骆驼系成一串,背上驮着高高的货包,驼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这是他出祁山以来第一次听见有人造的、有节奏的响声,居然觉得有点亲切。领头的商人是个红脸膛的汉子,裹着厚厚的皮袄,看见对面来了一个独行的青年,便喝住了骆驼。
“喂!”他喊了一嗓子,“你一个人?”
索鸣勒住马冲他点头。
“往哪去?”
“玉门关。”
红脸膛的汉子拿手搭了个凉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洗得灰扑扑的骑装,旧弓,瘦马,一把磨得发亮的弓弦。他的目光在索鸣脸上停了一下,显然是在掂量这人到底是傻还是勇。犹豫片刻,他从货包上拽下两张大饼,又灌了一皮囊水,走过来递给索鸣。
“拿着。再往前走,两百里没有水。”
索鸣接过,道了谢。又问:“前头太平不太平?”
红脸膛的商人往西偏了偏头,像是无意地朝身后的同伴看了一眼,确认骆驼队与他之间留出了足够长的距离。然后压低嗓门,声音几乎从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挤出来:“不太平。前头有匪,后头有兵,哪边都吃人。你这模样细皮嫩肉的可不好过——不像匪,更不像兵。走快些,别在野地里过夜。你要是非得歇,找个有石头挡风的地方,别点火,点火等于告诉方圆二十里的马贼‘我在这儿,来抢我’。”
索鸣认真地听完,点头表示受教。这红脸膛汉子说话虽然不太好听,但句句都是实用建议,比他在京里听了十多年的场面话强多了。他心想不愧是走商路的,这份察言观色和热心肠都是被刀口舔血的日子磨出来的。
红脸膛汉子说完拍了拍索鸣的马脖子,吆喝了一声骆驼,头也不回地走了。驼铃声渐渐远去,被风撕成一绺一绺的细响,最终消失在荒原尽头灰沉沉的暮色里。索鸣目送了他一段,忽然觉得自己忘了问人家叫什么名字——不过在这种地方,名字本来也不重要,能在路上给你两张大饼的人就是菩萨的化身了。
他把水囊和饼收好,没有马上赶路。他还在看那个岔路口——一条路往西北,是他要去的玉门关;另一条路往西南,是去大散关的方向。他是要去玉门关的,可岔路口那块被风沙磨去碑文的界石上,有人用刀刻了一个字。一个他闭着眼也能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字。他没有走过去摸,也没有凑近看,只是把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两息,然后挪开视线,挺起脊背,把缰绳往西北方向偏了偏。黄马不明所以地甩了甩尾巴,大概在纳闷:刚才还犹犹豫豫的,怎么忽然又坚定了。
第八天,他遇见了逃难的百姓。先是零星的几个,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孩子,车轱辘吱扭吱扭地响,在沙地上碾出歪歪斜斜的辙印。后来越来越多,三五成群,拖家带口,有赶驴的,有步行的,有的扛着个包袱,有的连包袱都没有,空着手、低着头、沉默地往东走,像一条逆流的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独轮车吱扭吱扭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旱塬上不知疲倦的虫子。索鸣牵着马靠到路边让他们过。这些人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的麻木——那种麻木比任何惨叫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从一个掉队的老人身边经过时,看了看那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忽然掏出那一皮囊水搁在老人的独轮车上。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已经浑浊了,却还是艰难地弯了弯嘴角,算是道谢。索鸣想说点什么——说“保重”,说“前头有村子”,说“再走几天就到凉州了”——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在这种地方,“保重”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连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点点头,翻身上马,继续往西走。走到一处高坡上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东去的逃难队伍在暮色里拉成一条细长的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都是往东去的——东边有凉州,有中原,有还没被战火舔舐过的村庄和城镇。只有他和他的马在往西走。黄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刨了刨前蹄,索鸣拍了拍它的鬃毛,说:“别怕,往西虽然没什么好吃的,但至少没人盯着我考状元了。”
他收回目光,策马下了坡。远处天际尽头隐约有一道黄色的墙。是一座关城。
玉门关到了。
风砂把官道吞得差不多了,剩余一截断断续续的碎石路勉强把他引向关城脚下。他在苍紫色的暮色里勒住马,仰头打量这座他往后要去守的城。城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豁口,用碎石胡乱填着,像一件缝了太多补丁的旧衣裳,远远看去还有几分后现代废墟的美感——如果废墟配发俸禄的话。墙头上插着几面破旗,被风撕成条了还挂着,在残阳里一飘一飘的,倒像是在跟他打招呼。索鸣也朝那几面破旗挥了挥手,算是回应。黄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新主人脑子不太正常。
城外散落着几间破败的土坯房,有的塌了半边,有的门窗全无,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炊烟从其中一间房顶上的破洞里钻出来,细瘦得可怜,像是连烟都快养不活了。索鸣盯着那缕炊烟看了一会儿,判断了一下风向和风速,觉得如果这就算玉门关的“民生烟火气”,那他在汴京的时候天天都在过满汉全席的日子。
城门口有兵士在盘查过往行人。说是盘查,其实只是松松垮垮地站着——甲胄上锈迹斑斑,有个还拄着长矛打盹,鼾声隔了十几步都能听见。索鸣心想这城门守得真是随心所欲,要是真有敌袭,这位打盹的兄弟大概能在梦里殉国。黄马打了个响鼻,大概也是不满意这等阵仗——它在汴京好歹是见过禁军仪仗的,眼前这帮兵跟禁军一比,简直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很好。索鸣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掂量了一轮——这就是他要待的地方。城墙是破的,旗是烂的,兵是在值班时间睡觉的。他在汴京装废物的那些年攒下的所有演技,到了这里大概都用不上——因为这里的人比他还能苟。
索鸣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城门走去。狐白裘被风沙吹得灰扑扑的,脸上也蒙了一层黄土,只有眼尾那抹薄红还固执地留在那里,像一枚戳在西风里的私人印信。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进了城第一件事干什么——找住处?见副手?清点兵马?不,第一件事应该是找口水喝,他的水囊已经空了大半天了。
走到城门口,打盹的兵士被马蹄声惊醒,揉着眼含含糊糊地喝了一声:“什么人?”
索鸣站住脚,把吏部文书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那兵士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文书,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辨认一道极难的试题——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这破地方怎么会有新官来上任?这人是真的还是我睡迷糊了在做梦?
“千户?”他上下打量了索鸣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犹豫着像在掂量面前这人究竟是真的千户还是来骗城门的。
索鸣等他慢慢消化,其间还贴心地帮他把文书翻了个面,露出盖着兵部大印的那一页。身后,残阳把整座关城染成了铁锈色,黄马又打了个响鼻,这回听起来像是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