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过了一个多月，林嘉禾渐渐发现，纪扬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思维快，讲话也快，常常别人一句话刚说完，他便能接上两句。和陈子皓、陆航凑在一起时尤其如此，教室最后几排时不时传来笑声，连坐在前面的同学都忍不住回头。
有时他的玩笑并不十分客气。
陈子皓做错一道简单的题，被他笑了半天，气得直说下次再也不问他。第二天却又抱着卷子过来，两个人照样凑在一起研究。
嘉禾偶尔听见，也会跟着笑。
但她并不总赞同纪扬说的话。
有一次班里一个男生回答错问题，纪扬随口开了句玩笑。那男生显得有些尴尬，纪扬却没立刻察觉。
林嘉禾当时没有插话。
只是心里想，这个人有时真不太懂得照顾别人的面子。
奇怪的是，和他渐渐熟悉以后，她又发现他并不总是如此。
有时候纪扬会在她做不出题时认真解释，有时候又刻薄得让人想翻白眼。他心情好的时候，几乎什么话都接得住，偶尔不高兴，便显得很没耐心，谁去搭话都只能得到一两句简短的回答。
他不是那种时时刻刻都温柔周到的人。
至少林嘉禾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过。
但她开始喜欢和他说话。
因为有趣。
也因为纪扬似乎总能注意到一些她没留意的事情。
比如某次物理课，老师正在黑板上推导一道题。
林嘉禾前一天晚上看书看得太晚，此刻困得厉害，眼睛盯着黑板，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忽然，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椅背。
她没理会。
过了一会儿，又碰了一下。
嘉禾回头。
纪扬拿笔朝黑板点了点，压低声音。
“听课。”
她瞪了他一眼。
“我听着呢。”
“那老师刚讲到哪儿了？”
林嘉禾张了张嘴。
纪扬看着她，忍着笑。
“就知道。”
她恼羞成怒，转了回去。
偏偏刚坐正，老师便点了她的名字，让她回答一个问题。
林嘉禾站起来，犹豫了半天，才勉强答出几句。
好在老师没有为难她。
坐下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下课后，她转过去找纪扬算账。
“你刚才是不是笑我了？”
“没有。”
“我都听见了。”
“那你听力挺好。”
“纪扬！”
他终于笑出了声。
“谁让你刚才走神。”
“你怎么知道我走神？”
“你盯着黑板看半天，老师写的东西都擦了，你还盯着原来那个地方。”
林嘉禾一时语塞。
纪扬见她答不上来，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气不过，把自己的物理练习册推过去。
“那你这么厉害，这道题你讲讲。”
纪扬低头看了一眼。
“哪道？”
“第三题。”
他伸手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图。
“你这里想复杂了。”
林嘉禾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认真听他讲。
他讲题和唐悦不一样。
唐悦会把每一步拆开，慢慢解释，直到确认她听懂为止。纪扬则习惯先说最关键的地方，接着问一句“这不就出来了吗”，仿佛余下的步骤根本不需要说明。
林嘉禾有时能一下跟上，有时却会被他讲得更加糊涂。
那天也是。
“等等。”她打断他，“你中间这一步怎么过来的？”
纪扬停住。
“这不是前面那个公式吗？”
“哪个？”
他抬头看她。
“林嘉禾，你上节课到底听了多少？”
她有点不好意思，却仍然理直气壮。
“听了后半节。”
纪扬看了她几秒。
最后还是笑着把草稿纸翻过来，从头重新讲了一遍。
十一月第一次物理测验，林嘉禾考得不太理想。
其实也算不上差。
她的总成绩依然在班里前几名之后，算得上一个不错的位置。只是新添的物理始终不如语文、英语那样让她得心应手，几道看起来差不多的题，稍微换个条件，她便容易犯糊涂。
唐悦看过她的试卷，说她基础概念掌握得不错，就是有时候不太容易把题目里的条件联系起来。
嘉禾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那段时间，她开始认真整理错题。
可有些题即使抄进本子，过两天再做，还是会错。
一天课间，她正在研究一道电路题。
身后忽然传来纪扬的声音。
“你怎么还在做这道？”
林嘉禾没抬头。
“因为不会。”
“我不是给你讲过吗？”
“你讲过不代表我就会了啊。”
纪扬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她听见椅脚擦过地面，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她面前的草稿纸。
“我看看。”
嘉禾把笔递给他。
纪扬看了一会儿，重新画了图。
“你别老盯着答案想。”
“那我想什么？”
“想题目到底让你求什么。”
“我知道求什么。”
“那你这个式子列出来干吗？”
林嘉禾低头看了看。
好吧。
确实多此一举。
她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学物理？”
纪扬抬头看她。
“这才学多久，你就不适合了？”
“可是我真的觉得挺难的。”
他把草稿纸推回去。
“难就多做几道。”
林嘉禾瞪着他。
“你说得可真轻松。”
纪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天后，他却在一个热闹的课间，拿着几张装订好的纸走到了她桌前。
“林嘉禾。”
嘉禾正在和许萌说话。
她抬起头。
“干吗？”
纪扬把纸放在她面前。
“给你的。”
她低头一看。
是几页手写的物理笔记。
从基本概念到典型题型，按顺序整理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画了示意图。有几处容易出错的地方被单独圈了出来，写着简短的提醒。
她愣住了。
“你写的？”
“嗯。”
“给我的？”
纪扬看了她一眼。
“不是都放你桌上了吗？”
林嘉禾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的陈子皓已经凑了过来。
“什么东西？”
他拿起最上面一页，看了两眼，声音顿时高了些。
“不是，纪扬，你还给人整理笔记啊？”
纪扬伸手把纸拿回来。
“怎么了？”
“我上次问你要笔记，你不是说让我自己记吗？”
“那你自己记了吗？”
“……”
陈子皓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围几个同学笑了起来。
有人跟着起哄。
“纪扬，你怎么突然这么热心？”
“这待遇可不一样啊。”
林嘉禾的脸有些发烫。
她下意识看向纪扬。
可纪扬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局促。
他把那几张纸重新放回她桌上，语气仍旧平常。
“上次你错的那几种题，我都写在后面了。”
嘉禾看着他。
“哦。”
“别光看，自己做一遍。”
“知道了。”
他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陈子皓还在旁边笑。
“纪扬，我可记住了。”
“你记住有什么用？”
“下次你也得给我写。”
纪扬把书往桌上一放。
“你做梦比较快。”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话题很快被别的事情带走。
上课铃响时，大家便各自回到了座位。
只有林嘉禾还低头看着那几页纸。
纪扬的字算不上特别漂亮，却写得很整齐。
几处公式旁边甚至标出了她以前做错过的题号。
显然不是随手写上几笔便能完成的东西。
许萌趁老师还没进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嘉禾。”
“嗯？”
“纪扬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好了？”
林嘉禾把笔记折好，夹进课本。
“可能是看我物理太差了吧。”
她说得若无其事。
许萌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可那天下午，林嘉禾做题时，还是忍不住又翻开那几页笔记。
她逐一对照着题目，把纪扬标出来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
做到最后一题时，居然真的顺利算出了答案。
她盯着草稿纸，忽然很想回过头告诉他。
偏偏纪扬正在和陆航说话。
两个人不知道聊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过身，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林嘉禾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她想，等下课再说吧。
可后来下课，她又忘了。
或者说，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毕竟，纪扬只是给她整理了几页笔记。
也许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她没有必要表现得太郑重。
只是那几张纸，她一直保存得很好。
直到很多年以后，林嘉禾已经不记得当时那道题究竟怎么做，却仍然记得，那天下午的课间很热闹，纪扬隔着一张课桌，把笔记放在了她面前。
像是从喧闹的人群里，单独叫出了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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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