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在哪儿？”
纪扬先换了话题。
“南方。”
“工作了？”
“没有，还在读书。”
“研究生？”
“嗯。”
纪扬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在北京？”
林嘉禾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
“听以前同学说过。”
“哦。”她笑了笑，“第一年在北京，今年才去南方。”
“还得换地方？”
“培养安排不一样，第一年主要上课，后面就过去做研究了。”
“这样。”
他又问了几句学校和研究方向上的事情。
林嘉禾慢慢解释。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向别人介绍自己的专业。最初，她对这个专业谈不上喜欢，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走错了路。可四年本科读下来，又经过一番曲折才考上研究生，她对许多事情的看法早已有了变化。
不喜欢的东西未必永远不值得研究。
喜欢的东西，也未必都能够成为职业。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些道理。
纪扬听得认真，偶尔问两句，不会假装自己全都懂。
说到后来，嘉禾笑着感慨：“反正就是这样。我自己以前也没想过会走这条路。”
“你以前不是不太喜欢理科吗？”
“你还记得？”
“有点印象。”
他笑了一下。
“以前物理是不是还找我问过题？”
林嘉禾想了想。
“好像是你非要给我讲吧。”
“是吗？”
“是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
纪扬看了她一眼。
“林嘉禾，你这人怎么还颠倒黑白。”
嘉禾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事实上，她当然记得。
她记得那些被写得密密麻麻的物理笔记，记得纪扬给她买过的习题册，也记得有些题明明已经讲过几遍，她仍然做不出来，纪扬便笑她。
她还记得，他第一次把自己整理的笔记递给她时，旁边几个同学惊讶得不行。
后来那些笔记去了哪里，她已经不太清楚了。
大学期间搬过几次家，家里的旧书也陆陆续续收进了纸箱，许多东西大概早就找不到了。
可奇怪的是，关于它们的某些细节，她竟然还记得。
比如纪扬写字时习惯把数字写得很大，公式间的箭头却画得很小；又比如他讲题时总爱说“这不是很简单吗”，好像全世界的物理题都只需要看上一眼。
林嘉禾那时候常常很不服气。
她觉得自己明明也不笨。
怎么偏偏到了他面前，就总有做不出来的题。
想到这里，她的笑意渐渐柔和下来。
“你呢？”她问，“现在还在原来那个学校？”
“嗯。”
“我听说你后来出国了？”
“出去交流过一段时间，后来回来了。”
“那现在呢？”
“还在学校做研究，最近也在考虑后面读博的事。”
“挺好的。”
纪扬笑了一下。
“你呢，也准备读博？”
“想读。”
“想好了？”
“方向大概想好了，具体还得再看看。”
她说得平静。
纪扬点点头。
“那还挺有得忙的。”
“是啊。”
林嘉禾也笑。
“不过既然选了，就好好往下走吧。”
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刻意表现得多么坚定。
只是这些年走过来，她渐渐习惯了把一些事情想清楚，再做决定。
纪扬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笑着点了点头。
“也是。”
书店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
两个人往旁边让了让。
林嘉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
“你买完了吗？”她问。
“差不多。你呢？”
“我本来就是随便看看。”
“那你手里这本？”
“应该会买。”
纪扬低头看了看封面。
“你还挺喜欢看这些。”
林嘉禾抬眼。
“什么叫还？”
“印象里你以前就喜欢看书。”
他说得随意。
林嘉禾心里却轻轻一动。
“你还记得啊？”
“怎么不记得。”
纪扬笑了。
“你以前作文写得挺好的。”
她忽然不说话了。
许多年以后，林嘉禾再回想起那次重逢，总觉得真正让她心里起了波澜的，并不是刚刚认出纪扬的那一刻。
而是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你以前作文写得挺好的。
她从前听过太多人这样夸自己。
老师、同学、父母，还有各种比赛的评委。
那曾经是她最熟悉的一种认可。
可是到了高中，事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她依然擅长语文，依然写得出不错的作文，可成绩单上的名次却越来越难看。
再后来，她读了一个与文学几乎毫不相干的专业，整天面对那些陌生又复杂的理论、公式和实验数据。
她慢慢学会了接受。
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天赋，并不能保证她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获得同样的成功。
她也不再需要不断向别人证明，自己曾经有多优秀。
只是此刻，纪扬忽然提起了她写过的作文。
林嘉禾竟然有种很轻微的恍惚。
好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替她认出了一小部分从前的自己。
“那都是初中了。”她笑着说。
“初中怎么了？”
“都过去多少年了。”
纪扬想了想。
“是挺久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不过你现在应该也写得挺好吧？”
嘉禾摇摇头。
“现在天天写实验记录和报告。”
“那也是写。”
“纪扬，实验报告和作文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他一本正经。
“都有开头、正文、结尾。”
林嘉禾终于笑出了声。
“你别胡说八道了。”
纪扬也笑。
书店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照在他们之间那一排整整齐齐的书脊上。
林嘉禾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费力地笑过了。
倒不是研究生生活不快乐。
她有很好的室友，也认识了新朋友，偶尔会和大家出去吃饭，遇到好玩的事情照样笑个不停。
只是纪扬说话的方式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一段突然被接上的旧日时光。
可等她仔细看向眼前的这个人，又清楚地知道，那些时光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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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