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库的门,已经废了很多年。
这里原是前朝存放盐引的地方,后来库房失火,半边屋顶塌了,四周只剩断墙与焦黑的梁木。白日里偶有拾荒人进来避风,入夜之后,连巡城兵都不愿往这边走。
丑时一到,雨又落了下来。
陆蘅站在旧库外的巷口,手里提着一只漆黑木匣。匣子里仍是那张临摹的半页遗诏,纸边的焦痕在雨气里微微卷起,看上去同真品几乎没有区别。
萧承晏没有露面。
至少明面上没有。
秦越与两名暗卫埋在对面废宅的瓦下,顾长风从云州赶回的旧部则分散在西巷与后街。陆知微藏在更远处的马车里,车帘压得很低。她本不该来,可周惟安点名要见她,若她不出现,这场换人便连开局的资格都没有。
“记住。”陆蘅低声对她说,“不管听见什么,不许一个人上前。”
陆知微握紧袖中的折梅玉扣,点头。
“若他真的带了父亲呢?”
“那就先看他让不让你靠近。”陆蘅道,“一个真想换人的人,会怕你认不出自己的父亲吗?”
话音刚落,旧库里传来一声铁链拖地的响。
周惟安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仍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官袍,外面罩着雨披,仿佛只是夜里出城办一件寻常差事。他身后跟着四名黑衣人,最中间的人被铁链锁着手脚,头上罩着麻袋。
“陆姑娘守时。”周惟安笑道。
陆蘅没有回应,只看着那被锁住的人。
“陆怀川?”
周惟安抬了抬手。黑衣人扯下麻袋。
陆知微在马车里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人果然是陆怀川。
他脸色灰败,嘴角带血,肩头的衣裳被划破,显然受过刑。可人还醒着,看到陆知微的方向时,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低下头。
“父亲!”
陆知微几乎要冲出去,被陆蘅一把拉住。
“别动。”
周惟安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
“陆大小姐果然孝顺。可惜陆大人这些日子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裴相怕他活着坏事,只能请他换一样更值钱的东西。”
“遗诏在这里。”陆蘅举起木匣,“人给我。”
“先验货。”
陆蘅把木匣放到一只半塌的石墩上,退开两步。周惟安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让一名黑衣人去取。那人戴着手套,打开匣子后先看鱼纹、再看焦边,最后竟从袖中取出一小瓶透明药水,滴在纸角。
药水渗开,纸面浮出一点淡黄。
陆蘅心里一沉。
这不是寻常验纸法。
韩温说过,真遗诏曾被清辉殿地火烤过,焦边有盐霜。可周惟安显然还知道另一件事:先帝内库旧纸浸过一种防蛀药,遇特定药水会泛黄。
她补得上鱼纹、墨色和焦痕,却补不上八年前浸进纸里的药。
黑衣人抬头,朝周惟安轻轻摇了摇头。
周惟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陆姑娘,你很聪明。”他说,“可惜聪明人总以为自己能骗过所有人。”
陆知微脸色骤白。
“放人。”陆蘅却没有退,“你验的是纸,不是约。你说带遗诏换陆怀川,我带来了。你若要真遗诏,便先让陆怀川活着走出这里。”
“你现在还有资格同我谈?”
“有。”陆蘅道,“因为你不敢杀他。”
周惟安眸光一冷。
“陆怀川知道八年前谁从北仓拿走了春闱余银,也知道云州旧路最早是谁开的。他若死了,你们就再也拿不到这份证词。”
“证词?”周惟安笑了一声,“陆怀川的证词能值几个钱?他是沈案里的罪人,是陆家的家主,是被大理寺关过的人。他说什么,谁会信?”
“皇帝会信。”
一道声音从旧库后方传来。
萧承晏披着黑色斗篷,缓步从雨幕里走出。他身边没有带兵,手里也没有剑,只握着一卷明黄圣旨。
周惟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太子殿下不是被禁足?”
“孤确实禁足。”萧承晏道,“可父皇今日召孤入承明殿,未曾说不许孤路过城西。”
这句话真假参半,却足够让周惟安迟疑。
皇帝刚醒、又单独召过太子,这件事京中不少人都知道。周惟安不清楚皇帝到底对萧承晏说了什么,更不清楚这卷圣旨是真是假。
他最怕的不是太子带兵。
是怕皇帝已经变了。
“殿下来得正好。”周惟安很快压住神色,“臣正替裴相追回先帝遗诏。陆姑娘私造赝本,意图欺君,臣本该立刻押她入宫。”
“那便押。”萧承晏道。
周惟安一愣。
陆蘅也抬头看他。
“但在此之前,”萧承晏道,“先把陆怀川放开。你既说他是证人,便该由大理寺审;你若私自拘押朝廷命官,谁给你的权?”
“臣奉裴相之命。”
“裴相的命,能越过刑部、大理寺和父皇?”
雨声渐密。周惟安身后的黑衣人握紧兵器,却没有人敢先动。
陆蘅看着周惟安的反应,忽然明白萧承晏为何要现身。
不是为了抢人。
是为了让周惟安自己说出“奉裴相之命”。
雨幕之外,暗卫没有出声。可那句话已被他们记下,足够指向裴嵩私设拘押、越权调人。
周惟安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太子殿下真以为凭一句话就能翻盘?”他抬手,“把人带走。”
黑衣人立刻拖着陆怀川往后退。
就在这时,陆知微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周大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停了一下。
周惟安看着她:“陆大小姐还有什么话?”
“我答应你,会验那日作证。”陆知微道,“你要我说太子与阿蘅私造遗诏、勾连云州漕运,我都可以说。”
陆蘅没有阻止她。
周惟安眯起眼。
“条件是,父亲现在跟我走。”
“你以为自己还能谈条件?”
“我当然能。”陆知微看着他,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稳,“你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会验时随便开口的人。你们需要的是陆怀川的女儿,亲自站到承明殿里,说她看见了什么、相信了什么。父亲若死,或者落在太子手里,我凭什么还信你们?”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替自己争一寸路。
周惟安没有立刻回答。
周惟安没有立刻答。那一点迟疑,已说明陆知微猜中了:裴氏需要她在会验上开口,更需要她看起来是被亲情逼出来的证人,而非被刀架着脖子的傀儡。
“好。”周惟安终于道,“陆大人可以给你。”
陆蘅的指尖微微收紧。
“但太子殿下和陆姑娘必须留下。”周惟安道,“赝本遗诏,私入清辉殿,足够请二位去一趟刑部。”
“不行!”陆知微失声。
“知微。”陆蘅叫住她。
周惟安看着陆蘅:“你若不留,我便当场杀陆怀川。”
陆怀川始终低着头,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沙哑,带着血。
“周惟安。”他抬起头,“你跟了裴嵩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一件事。”
周惟安皱眉。
“裴嵩从来不会让知道太多的人活着。”
话音刚落,陆怀川猛地向前撞去。他手上的铁链原本锁得极紧,却不知何时被他用腕骨磨松了一截。黑衣人猝不及防,被他撞偏。萧承晏立刻出手,短剑掠过雨幕,斩断锁链。
同一瞬间,废宅屋顶上响起弩机声。
不是秦越的人。
数十支白线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箭头却不是冲着萧承晏,也不是冲着陆蘅。
全都冲着周惟安。
周惟安脸色骤变。
他终于明白,自己也是被约到这里的人。
裴嵩让他来换遗诏,从来不是为取回遗诏,而是要他把知情人全带进这间旧库,再一并灭口。
“撤!”他厉喝。
可已经来不及。
一支箭钉进他肩头,另一支擦过他颈侧。周惟安踉跄倒地,黑衣人四散奔逃。秦越带人从暗处扑出,与白线刺客缠斗在一起。
陆蘅先冲向陆怀川。
“父亲!”陆知微比她更快,跪在泥水里扶住他。
陆怀川看见两个女儿,眼神复杂得几乎说不出话。他抬起手,想碰陆蘅,却在半空停住,最后只哑声道:“令仪……别信……北关旧堡……”
“什么?”陆蘅俯身。
“你母亲……在——”
一道白线箭破雨而来。
萧承晏将陆蘅猛地拉开,箭矢擦过她发侧,钉进陆怀川身后的断柱。顾长风的旧部终于合围,刺客见事不成,纷纷撤向后巷。
秦越追出去不久,带回浑身是血的周惟安。
周惟安没有死。
他肩头中箭,颈侧划伤,脸色白得吓人,却还留着一口气。萧承晏蹲下身,看着他。
“裴嵩为什么杀你?”
周惟安喘了两声,忽然笑起来。
“因为……他要动兵了。”
陆蘅与萧承晏同时看向他。
“云州的银,不是给北关。”周惟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是给京畿营外的三营私兵……皇后拿监国印调常平仓,不是补军饷,是给他们发饷。会验那日……承明殿一乱,他们就入城。”
“谁领兵?”萧承晏问。
周惟安的眼神涣散了一瞬。
“裴……云峥。”
这三个字像一声闷雷,砸进雨夜。陆蘅指尖碰到木匣上被雨浸冷的漆面,没能立刻松开。
陆蘅脸色微变。
裴云峥一直在替他们送账、拖批红。若他是领兵之人,那前面所有的帮助到底是选择,还是为了让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候放下防备?
周惟安还想说什么,嘴角却忽然溢出黑血。
萧承晏一把捏住他的下颌,却已经迟了。
周惟安中的是慢毒。
他早在来旧库前,便已被人判了死。
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陆怀川被抬上马车,陆知微守在他身边,手上全是血。陆蘅站在旧库门前,望着周惟安渐渐失去声息的脸,心里却比雨夜更冷。
他们救回了陆怀川。
抓住了周惟安。
也拿到了裴嵩兵变的方向。
可最重要的名字,却偏偏是裴云峥。
而会验就在明日。
明日承明殿里,所有人都会到齐。
也许连那三营等着入城的私兵,都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