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035章 承明殿召

承明殿里没有点太多灯。

皇帝病了这些日子,宫人怕光刺眼,只在御案两侧留了两盏纱灯。灯火昏暗,照得那张龙椅比从前更空。萧承晏进殿时,皇帝靠在软枕上,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

皇后不在。

裴嵩也不在。

偌大的殿里只剩父子二人,和一名垂首侍立的冯总管。

“坐。”皇帝道。

萧承晏没有坐:“儿臣请罪。”

“为私入清辉殿,还是为私藏遗诏?”

“两者皆是。”

皇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久病后的倦意。

“你从前最不肯认罪。”

“从前儿臣没有做。”

“如今做了,便肯认?”

“做了便认。”萧承晏道,“但儿臣不认他们加在东宫头上的那些罪。”

殿内安静下来。

皇帝抬手,冯总管便将一只木匣放到御案上。木匣很旧,边角被磨得发白,和萧承晏手中那只装遗诏的匣子一模一样。

“这是你母后留下的。”皇帝道,“朕一直没有打开。”

萧承晏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为何?”

“因为里面的东西,无论写了什么,朕都不想看。”

这句话落在昏暗的灯影里,比任何质问都更沉。

萧承晏终于明白,父皇不是不知道清辉殿有问题,不是不知道遗诏被人动过,也未必不知道乙列、云州和北关。只是知道得越多,越不愿意让那些事重新见光。

“父皇怕的不是遗诏。”他说。

皇帝没有否认。

“朕怕的是,天下知道先帝一朝留下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皇帝缓缓道,“沈家、宁国公、清辉殿、云州旧卫……每一件掀开,都不只是死几个人。朝局会乱,边关会乱,连你母后留下的名声也会被人踩进泥里。”

“所以父皇宁肯让人继续用这些东西杀人?”

皇帝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以为朕没有杀过人?”

萧承晏沉默。

“八年前,朕也想查。”皇帝道,“可查到最后,查到的是自己最信的人,是替朕守过边关的人,是替朕养大儿子的人。朕若一刀砍下去,砍掉的不只是几颗头,是整个朝堂的根。”

他抬起眼,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疲惫的苍老。

“于是朕封了清辉殿,压了沈案,留下裴嵩。朕以为只要时间过去,所有人都会活。”

“可他们没有活。”萧承晏道。

“朕知道。”

这一声很轻。

轻得像一盏迟了八年的灯,终于承认自己本该点亮。

萧承晏看着父皇,胸中那团压了太久的火却没有因此熄灭。

“那今日呢?”他问,“云州银船北逃,北关军饷被动手脚,白马名册还在杀人。父皇还要再等八年?”

皇帝没有立刻答。

他将木匣推到萧承晏面前。

“把你手里的遗诏交出来。”

萧承晏眸色一沉。

“父皇要毁掉它?”

“朕要亲自看。”皇帝道,“然后由朕来断。”

“若遗诏写的不是父皇想看的呢?”

“那也由朕来断。”

父子二人隔着御案对视。

这是皇帝第一次没有用旨意压他,却也是最重的一次索取。交出遗诏,便等于把最后一张能牵制皇后与裴嵩的牌交回父皇手里;不交,便坐实私藏先帝手书,三日后的会验不会再有任何回旋。

“儿臣可以交。”萧承晏忽然道。

皇帝微微抬眼。

“但儿臣也有一请。”

“说。”

“会验照旧。”萧承晏道,“宗正寺旧册、太医院脉案、清辉殿封存清单,全部在百官面前验。云州潮汐表和内廷采办账,也一并送到御前。”

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是在逼朕。”

“儿臣是在请父皇,不要再替任何人压住真相。”

“若真相会让皇室蒙羞呢?”

“那便让皇室先学会承担羞耻。”

这句话一落,冯总管吓得几乎跪不稳。

皇帝盯着萧承晏,许久没有说话。殿外风吹得门帘微微晃动,像有无数人隔在门外等着这一句答案。

最终,皇帝闭上眼。

“你出去。”

萧承晏没有动。

“父皇。”

“出去。”

声音里带了真正的怒意。

萧承晏躬身行礼,转身离开。走到门槛时,皇帝又在身后开口。

“承晏。”

他停住。

“陆蘅,是沈砚之的女儿。”

“是。”

“你留她在身边,是为了沈案,还是为了你自己?”

萧承晏没有回头。

“起初是为了案。”他说,“如今不是。”

皇帝沉默了很久。

“朕可以保她。”

萧承晏终于转过身。

“条件呢?”

“交出遗诏,断了与沈案的一切牵连。会验之日,你承认私入清辉殿、擅动旧物,朕废你监国之权,仍留你太子之位。陆蘅改名离京,永不得再入朝。”

这便是条件。保陆蘅的命,留他太子的位,却要他们亲手切断所有追查的路:沈案不再提,云州不再查,北关银船也会在“另案核验”里被慢慢埋掉。

看起来是退一步。

实际上,是把八年前的沉默再续下去。

“若儿臣不允呢?”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会验之后,朕保不住你们。”

萧承晏望着父皇。

他忽然明白,父皇此刻说的也许是真的。皇后、裴嵩、白马、内廷旧账、乙列名册,所有东西都已卷到一起。皇帝或许已经没有能力像八年前那样一手压下,只能给他一个看似体面的退路。

可这条路通向的,是无数人继续被当成不能见光的证据。

“儿臣不允。”

皇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为了一个女子?”

“为了所有被父皇留在暗处的人。”萧承晏道,“也为了儿臣自己。若儿臣今日接受这条路,往后坐在这个位置上,也只会变成另一个不敢看真相的人。”

说完,他行了大礼。

“儿臣告退。”

萧承晏退出殿门后,皇帝仍坐在原处,没有让冯总管收走那只旧木匣。

过了一会儿,帘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皇后从侧殿进来,衣饰依旧端整,像从未在门外听过父子间那场几乎撕开旧伤的争执。

“陛下何必与他置气。”她柔声道,“太子年轻,尚不懂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帝没有看她:“你也觉得,朕该让他停?”

皇后微微一顿。

“臣妾只怕他被旁人利用。沈令仪是沈砚之之女,云州、北关、白马,哪一件都与旧案相连。太子把她留在身边,难免失了分寸。”

“分寸。”皇帝低低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将手边那碗冷药推开,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冷意:“八年前,朕也总以为分寸最要紧。于是让该说话的人闭嘴,让该死的人活着,让该活的人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皇后脸色微变。

“陛下——”

“会验照旧。”皇帝道,“旧册、脉案、清辉殿清单、云州账目,都让他们拿来。”

皇后猛地抬头。

“可裴相那边——”

“裴嵩若没有做过,怕什么查?”皇帝终于看向她,“皇后,你也不必怕。”

这句话听起来像安抚,却让皇后指尖一点点发白。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重新靠回软枕,合上眼。

皇后站在灯下,指尖掠过衣袖上的金线。她怕的并非太子不肯退,而是皇帝终于想起,八年前他亲手盖住的东西,究竟替谁遮了风雨。

出了承明殿,日头已经偏西。

陆蘅站在宫道尽头等他。她没有问皇帝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眉间那点压得很深的疲惫,便知道这次召见没有给他们任何轻松的答案。

“他要什么?”她问。

“要我们停。”

陆蘅沉默片刻:“你答应了吗?”

“没有。”

“那便好。”

萧承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问代价?”

“问了,你会改吗?”

“不会。”

“那便不必问。”

她说得很轻,像他们早已走在同一条路上,不必再问那句“你确定吗”。

两人正要回东宫,秦越急急赶来。

“殿下,陆知微传出消息。”

他递上一枚折梅玉扣。

玉扣内藏着一张纸条。

明夜丑时,城西旧库。带半页遗诏,换陆怀川。

纸条背面还有一句更小的字。

周惟安亲自来。

陆蘅看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周惟安终于现身。

他是裴嵩门下最懂文书与调令的人,也是把陆怀川从大理寺别院带走的人。若能抓住他,不只能救陆怀川,还能咬住刑部死籍、云州回漕和白线刺客之间最关键的一环。

“这是局。”秦越道。

“当然。”萧承晏说。

“还去吗?”

萧承晏看向陆蘅。

陆蘅将玉扣握进掌心。

“去。”

她道。

“父皇要我们停,皇后要我们败,周惟安要我们带遗诏去送死。”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刀锋。

“那便让他们看看,谁先撑不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春灯照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