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中旬，日子像按了快捷键，大家都进入紧张的复习状态，图书馆人满为患，一位难求，为度过期末考这一难关，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连橙子这种闲散人员，都罕见地起了个大早，拉着张雅榕跑去图书馆占位置，立志要头悬梁锥刺股，一举拿下期末考，一科不挂。
林寻背着书包不知和唐迩跑哪里去学习了，晚上才能见着人。
宿舍反倒成了最清净的地方，孔楚瑜索性待在宿舍里学习，反正在哪学不是学呢。
这一方案没能实施太久，因为陈聿为提出了一个更令人心动的提议，到他家学习，不仅有暖气，还有一对一陪伴学习，附带美食投喂。
孔楚瑜则矜持地表示要好好考虑一下。
不过她也没纠结太久，就连人带行李打包到他家了。
陈聿为有一点说得没错，放假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着面了，真的不想和他多待一会吗？
孔楚瑜立即丢盔卸甲，找不出任何托辞。他们在学校总是黏黏糊糊的，突然分开还真有点不适应。
两人窝在书房各学各的，互不干扰，陈聿为抱着电脑敲代码，她则是捧着专业书，拿着荧光笔勾勾画画背诵。
孔楚瑜还是很珍惜这种革命战友情谊的，毕竟休息时还是得到男朋友的投喂，甚至男朋友偶尔还会亲自下厨，做上几道拿手好菜，犒劳她被学习摧残的劳累身躯。
她只好不情不愿地承认，要想套牢一个女人的心，有时也需要套牢她的胃。
晚上九点，孔楚瑜合上书，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坐在对面的陈聿为。偏偏对面坐得端正，眼睛也不四处乱瞟，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电脑，不为所动。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陈聿为旁边，使坏地把自己冷得跟冰块似的手往他脖子上放。
陈聿为被冻得脖子一缩，也没生气，和她十指相扣，攥着她的手往兜里放，试图给她捂热。
“手怎么这么冷？”陈聿为皱着眉头问。
“因为哥哥不牵我的手。”话一出口，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没想到这么恶心的话竟出自她的口。
陈聿为愣了一下，还是很给面子接话：“那我以后都会记得牵你手。”又捏了捏她的手继续看书。
孔楚瑜尴尬得不敢回话，从兜里掏出手机，顺手刷起了朋友圈，翻了几条都是在吐槽期末周，她正想退出，余光却瞥见一张合照。
照片上的男生她再熟悉不过了，他脸上挂着张扬的笑，搂着旁边的女生，女生亲昵地亲她的脸颊。
两人的关系昭然若揭，女生眼里明晃晃的爱意和亲昵，早就给出了答案。
孔楚瑜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难以置信，用手肘撞了撞他，他转头看过来，正好看见她屏幕里的那张合照。
照片上的男生是梁炎，旁边的女生却不是方清逸，而是他们爬山时碰到的佟黎。
陈聿为明显也是刚刚知道，一脸愕然。
孔楚瑜转念一想，脸上的惊讶又变成了担忧。
陈聿为心领神会，马上给梁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等了又等，终于在挂断前被接通。
梁炎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有急事？还打电话，不能发微信说吗？”
陈聿为听到他那边很吵闹，便问他：“你现在在哪？”
“酒吧啊，还能在哪？”梁炎扯着嗓子回道，“不然在佛庙敲钟吗？”
梁炎那边闹哄哄的，歌声快要把人耳朵都要震聋，陈聿为艰难捕捉到几个关键字眼。
陈聿为皱了皱眉，“你就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麻烦。”梁炎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往酒吧外走，总算听得清声音了，“有事说事，我还忙着呢。”
孔楚瑜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被陈聿为按着强忍着没说话。
“你和佟黎是怎么回事？”总算进入正题。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陈聿为差点怀疑是没信号。
梁炎支吾着回答，“就……你们看到那样。”
陈聿为反问：“你女朋友不介意你去酒吧厮混？”
“陈聿为，跟你没关系吧。”梁炎语气淡淡的，言辞倒挺犀利，“现在期末周你不用备考吗，还有空管别人的闲事，待会我跟美女上床，你也要过来观摩吗？”
“观摩倒不必了，你跟方清逸是怎么回事？”陈聿为没理他的胡言乱语。
“就那么回事，没意思就拉倒，我们也没谈恋爱，别搞得我是什么坏人一样。”
“挂了。”梁炎挂断了电话。
“渣男！”孔楚瑜没忍住小声骂了句。
“有女朋友还往酒吧里跑，还找美女上床，这种男的往海里扔都算污染大自然。”孔楚瑜没有办法不把他看作坏人，“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两头追人，哪头答应他都不亏。”
陈聿为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还是替梁炎解释了句，“他和佟黎的事我不清楚，但和美女上床应该就是口嗨，你就当他没说就行。”
“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清逸肯定很伤心。”
“为好姐妹鸣不平，人之常情，但感情的事情说到底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们也不好插手太多。”陈聿为纠结着要不要开口，最后还是不吐不快。
她清楚陈聿为所言不假，因而只是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去找清逸问个究竟。
孔楚瑜不关心他们之间的感情账，她只好奇这场地震是否波及到她的好朋友。
次日，陈聿为被叫回家，她索性回学校，计划着去图书馆复习，晚上正好约方清逸见上一面。
方清逸答应得很爽快，一度让她觉得昨晚的事情好像是自己的幻觉。
晚上她走出图书馆，准备给方清逸发信息叫她出来。
结果方清逸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孔楚瑜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接通了电话。
“我在宿舍楼下坐着，你直接过来吧。”方清逸单刀直入，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孔楚瑜买了两杯奶茶过去找她，她正坐在台阶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动作不大熟练地抽出一支烟，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蹿起，她微微俯身，凑近火苗，轻吸一口，香烟顶端亮起一点橘红。
她直起身，仰着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她头顶缭绕，模糊了她的面容，只能看到她那双清冷的眼睛，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透着几分孤寂与落寞。
孔楚瑜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呛红了眼睛，又狼狈地把烟熄灭，才朝她走近。
“我要不多站一会，还真以为你是老烟民呢。”孔楚瑜笑着调侃她。
“我就是想学一下，也不是很难嘛。”
“味道怎么样？”
方清逸作势要从口袋里掏烟，“要不你也试试？”
孔楚瑜一瞬间还真涌起一股冲动，但她还是摆手拒绝了。
“你也看到了吧？”方清逸盯着宿舍楼前亲吻的小情侣发愣。
孔楚瑜一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好含糊着回答：“看到了。”
“亲上了呢。”她轻轻笑了下。
“嗯。”孔楚瑜点头。
“错在他，但主要责任在我。”她干脆地承认。
这一刻，孔楚瑜才确认她聊的是梁炎。
孔楚瑜很笃定地说：“他也有问题吧。”
方清逸突然就不那么确定了，改口道：“或许都有吧，但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你还会被影响，那就重要。”
方清逸低垂着头，闷声说：“我身上不会有烟味吧。”
孔楚瑜凑近去闻，肯定地说：“没有。”
“真的？”方清逸一脸狐疑。
“好吧，其实有一点。”
“我就说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
两个肩靠着肩笑开了花，莫名被点了笑穴。
“我现在心情好一点了。”方清逸说，“好吧，还是很糟糕。”
孔楚瑜看着她说：“那你想说吗？”
方清逸沉默了一阵，最后叹了一口气。
“喜欢为什么不试试呢？”孔楚瑜还是把心里话说出口，比起受伤，她更不想方清逸留遗憾。伤口会痊愈，但遗憾会留在心底。
方清逸不答，反问道：“假如我跟你说，这个人有前科，但他现在已经决定改好了，那么你告诉我，你现在对他的信任有几分？”
孔楚瑜诚实回答：“一半一半吧。”
“那好，”方清逸继续往下说，“你发现他这两个月确实表现不错，也找了正经工作，那现在你对他的信任有几分？”
“六七十吧。”她有些犹豫，贸贸然给人打分，未免有些失礼。
“后来，他不被领导赏识，觉得也就这样吧。于是又开始小偷小摸，好在没被领导发现。那现在又是多少分？”
顶着方清逸鼓励的目光，她说道：“四十吧。”
“过了几天，他良心发现，收手不干了，并向你保证，没有下次了。现在，你的印象分又是几分。”方清逸还是语气平平。
孔楚瑜犹豫了一下，吐出一个数字：“负分。”她从来不信这类保证。
方清逸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你发现他确实改正了，接下来三四个月都是干正经营生，踏实干活工作，那现在你又给他打几分？”
“三十分。”这次孔楚瑜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所以，你觉得我要和一个印象分不过半的人谈恋爱吗？”
方清逸神情清明，言辞凿凿。
孔楚瑜摇头，不愿再多说了。
她知道，来回变动的分数代表的是方清逸摇摆的心，方清逸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告诉她，绝不是为了听自己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话。
她早就做好决定，等到现在才给梁炎下通知书，不过是因为她善良，所以不忍。
孔楚瑜很难站在看客的角度，高高在上地劝说她考虑梁炎。因为方清逸也曾摇摆、不安、动摇，甚至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或许她也劝过自己试一下，万一呢？
然而没有万一，梁炎的巴掌来得猝不及防，她刚探出头，掌风凌厉得就连捎带过来的风都是刺骨的，方清逸只好灰溜溜钻回去。
她一句疼也没喊，默默消化下去，可不会喊疼的孩子，难道就不值得一颗糖的嘉奖吗？孔楚瑜很想抱抱她，作为看客尚且觉得心酸，何况是亲历者。
事实她也是这么做的，方清逸起初还有些局促，受过伤的孩子对于善意总是比恶意更难以接受，她僵硬着身子靠在孔楚瑜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
也许是暖烘烘的身体，也许是流淌在两人之间的暖意，也许是孔楚瑜的一句难受就哭吧，彻底把她融化了，心也跟着暖和起来。
她紧紧抱着孔楚瑜，放任眼泪滚落，最后丢盔卸甲，嚎啕大哭，撕去最后一点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