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行迈靡靡(4)

在穗宜视线落过去的那一瞬,那双眼也陡然咬紧了她的目光。她眼睫一颤,攥紧手,没有继续理会,直到太后喊了一句“平身”。

她本身就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仗着无人在意,重新朝那边看过去。

只是可惜那道身影已经被满目珠翠遮挡住,余留一片玄色衣角。

那片衣摆随着吹过来的风晃动,晃出一道淡粉花影——穗宜眼神忽然一凝。

黍离的衣角上,绣着一朵合欢花。只是那朵花瞧上去与这衣料格格不入,甚至边缘也显得粗糙,与其说是技艺不精的绣娘所做,倒不如说是从不知何处裁切下来的花片,又被主人缝制其上。

可惜他们如今隔得太远,花心隐约,穗宜看不清那中间是否有自己想见的那一个字,只好烦躁地按耐下来,听着太后和大长公主在人前说些客套话。

女子的目光随着话语扫过场上每一个低眉顺眼的少女,那种审视的神色看得穗宜一阵难受,却忽然被太后唤了一声:“那个姑娘看得面生,是哪家的?让哀家瞧瞧。”

穗宜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抬起头,依旧低眉顺眼,轻声道:“民女是程家女,穗宜。”

“穗宜……”太后轻轻念了下,忽然转头看向黍离,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

只听到后者笑了声。

“倒是个模样不错的姑娘,”太后最后和蔼看着她,温和地道了句,便摆摆手,“好了,哀家今日也只是来瞧一瞧,不必拘礼,都散了吧,许久未见知渝了,来陪哀家走走。”

她将萧知渝喊去,大长公主身侧也凑上了几个彼此有牵扯的贵女,穗宜看他们又几人结群,正想拉着周粟继续在角落里窝着,就见黍离朝她这边看过来。

半刻之后,两人在廊上相遇。

“前几日臣为小姐送去的帕子,小姐可喜欢?”

此处脸来往的婢女都不见,空荡得惊人,穗宜目光虚虚落在不远处的几道禁军身影上,未曾言语。

好在黍离对她有充足的耐心。

人前毫不留情的禁军统领带着温和的笑又朝她走进一步,微俯着身瞧她,好似玩味:“大长公主要给皇孙议亲,此事小姐可知晓?”

“皇帝要给你和谁赐婚?”穗宜望着他,不答反问,带着几分烦躁蹙着眉。

面前的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在她印象里头一次涌动出讶异的情绪,旋即是更幽深的漩涡,圈着她,直到动弹不得。

“穗宜小姐竟会在意臣的私事?”

“你是我的东西。”穗宜说。

黍离身子俯得更低,遮住她面前的光:“小姐不是说,臣脏了么?”

离得太近了,穗宜仰起头,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身上的提花暗纹。

合欢花。

到处都是合欢花。

抛下了枝叶的合欢花,换做藤蔓,卷曲盘旋,层层缠绕。

最后勾上了她的指尖。

——黍离抓着她的手,按在她方才目光所及的那片皮肤,心跳声自掌下而来。

“小姐喜欢?”那双眼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从眉眼落到手背,“臣把它拆下来,送给小姐如何?”

“脏。”穗宜轻飘飘地开口,没挣扎,只仰着头与他对视。

“臣把它洗干净。”

“不该换一个么?”穗宜歪了歪头,“把我的帕子还我。”

抓着她的那双手按得更紧,黍离垂眼看着她,从善如流:“小姐要换哪一个,臣替小姐来寻,如何?”

穗宜神情微动,偏头看向最开始花园的方向,随口道:“皇孙便不错。”

“小姐见过他了?”手再度收紧,却在穗宜疼得皱眉之前自觉地放开。黍离语气中带着嘲讽,指尖摩挲着她的手指,直到十指相扣。

“未曾见过,又如何,”穗宜不屑于骗他,扯扯唇角,“他是皇孙。”

“皇孙不能入赘。”

“你能?”穗宜追问。

他的眼神瞬间亮得惊人。

“小姐想要的,臣都为小姐得来。”

好没劲。

穗宜垂下眼,终于没了兴致,强硬地将手抽出来,取出随身带着的海棠花帕子将每一根手指都仔细擦了擦。

她对自己使了狠劲,直把指节磨到泛红才罢休,随手将绣帕扔下——那上面名字一早便被她拆了去:“程家要赘婿,选的也是主子,不是奴婢。”

她转身便走,衣袂翻飞,在拐角时却稍停了半步,余光瞥见还站在原地的人影俯下身,将被她扔在脚下的帕子拾起来,仔仔细细地擦去上面沾染的尘土,放进袖中。

穗宜闭下眼,没再停步,走向等着她的周粟。

“穗穗!”周粟心不在焉地靠在廊柱边,注意到她的身影瞬间松了口气,连忙上前,牵住她的手,“聊得如何?”

穗宜只摇了摇头,朝她伸出手:“你那还有帕子么?”

“嗯?有,怎么了?”她不明所以地取出自己的绣帕递给她,穗宜又将手擦了一遍,东西扔给晴雪:“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回去我送你个新的。”

“好,”周粟瞬间笑开,欢欢喜喜地揽住她胳膊,“那我要那匹云雾绡织的帕子!”

“都好,过几日阿爹还要带一批玉料回来,等你来挑块喜欢的打个镯子。”穗宜眉眼弯弯,轻轻应下声,没再提及方才的事,神色如常地跟她往回走。

“穗穗你最好了,”周粟欢呼一声,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对了,我方才等你的时候,听到他们说太子妃带着皇孙也到了相府来……你方才被太后点过,万一……”

“我家中并无权势,哪里看得上我?”穗宜随口回她,垂眼理着衣袖。

都被拽皱了。

“说不定他们就是想寻个无权势的,才好拿捏呢……”周粟嘟嚷,穗宜好笑地伸手戳戳她气呼呼的侧脸,问:“那萧知渝要如何?”

“太后虽说想要萧知渝入宫去陪她,但以什么身份……不好说。”

如今帝王身体见衰,却还是撑着一口气,太子和皇孙都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可以相府权势,若是现在让女儿为妃,未免也太亏了些……

“太后要让萧知渝入宫作女官。”穗宜思索片刻,几乎笃定地开口。

做了女官,才更好在宫中行走,也不必局限于前朝的势力变化。

“差点忘了还有这一条路……”周粟叹气,“只可惜宫中女官只有太后亲选才做得,不然我也想去闯上一闯,倒是省得嫁人了。”

“你进宫了我可怎么办,”穗宜晃晃她的手,“不许我回江南,你可也不许进宫——不如我让阿爹寻个由头聘你来我家铺子里做掌柜,再留给旁人打理,你只管数银子,如何?”

“当真?”周粟眸子一亮,“那我可得去撒泼让我阿爹辞官一起来从商了。”

“周伯伯不是一心要做好官么,他怕是不会答应从商,”穗宜摇摇头,“不过你若是缺银子,只管跟我要就是。”

“若我是男子就好了,”周粟抱紧她,感慨一声,“那我一定跑到你们家来做赘婿,还可以天天看着我们穗穗大美人——我今日瞧了那群贵女,除了萧知渝气度不凡,旁人可都没我们家穗穗好看……”

“阿粟也好看呀。”穗宜弯着眼哄她,两人一路走回小花园,不远处一道青衣身影站在那,正被几个贵女围着攀谈。

“那就是皇孙?”穗宜问她。

那青衣少年背对着她们,看不清面容,身形却是挺拔,只还没长开,带着几分少年气。

周粟点点头,穗宜微微出神,黍离的脸好像又开始在她面前晃。

从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人之后,那张脸就开始在记忆中重新苏醒。

穗宜打小就被娇生惯养着,吃穿用度样样精细,虽说院中的下人不在少数,但活计也半分没少。

黍离那个时候年岁也小,是院中最瘦弱的一个,整日奔忙着虽说未曾再消瘦,但也没怎么见长,下人的衣裳挂在他身上依旧空空荡荡的。

也不知这六年是经历了什么才能长得这般高大,身上的肉也结实不少,方才穗宜掌下触及的全是一片硬邦邦。

相比之下,这位小皇孙被养得不知好上多少。

哪怕周粟方才附在她耳边告知他自幼体弱。

“听闻太子妃的身子并不算好,但和太子伉俪情深,这么多年府中哪怕纳了妾也就只有小皇孙这一个儿子。只是小黄孙生下后便随了太子妃,自有便带着些病症,前些年还曾送到城外皇寺去养,在香火供奉下长得好些了才接回来。眼下长辈们张罗着议亲,就是不知这位小皇孙心里是如何想的——穗穗你要上去看看么?”

“本就被太后点了一遭,若是过去,岂不是更扎眼,”穗宜拉着她往旁边走,“我们吃点心去,让我尝尝相府厨子的手艺,这赏花宴可不能白来。”

只是天不遂人愿,她们两个才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清越的少年声。

“前面可是程家的小姐?”

穗宜脚步微顿,回头,那位小皇孙面带笑容地朝她快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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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缠
连载中燕行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