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水灵根

冷雨连下两夜,第三日天刚蒙蒙亮便收了势头,天际透出一层浅淡的青灰。

常贯中背着一袋干粮,手中紧攥那袋父亲给的灵石,跨上停在院门前的马车。萧霁早已裹好雪狐裘倚在车辕边,见他出来,随手将帕子丢过去。

“祖宅到玉霖城半日路程,趁这会儿安静,你再想一想,若是测出无灵根,当真要赌浩然书院那条窄路?”

常贯中接住丝帕揣入怀中,弯腰坐进车厢,车轮轱辘转动,缓缓驶离常家祖宅。窗外昨夜被雨水打弯的青竹向后掠去,他垂眸摩挲腰间存放灵石的布袋,指尖微微发紧。

“无灵根便走浩然,若是有幸得灵根,我不愿选化生宗。”常贯中低声道,“化生宗主修丹道医法,虽能救人,却大多守在山门内,我要的是能站稳脚跟、有底气和陈家对峙的力量。”

萧霁侧过头看他,丹凤眼里漾开一层浅淡柔光:“倒是想得长远。只是各宗门槛高低有别,太乙剑宗、青山宗剑根筛选严苛,无极宗法理晦涩,璇玉宗要天生对纹路敏感,锻星崖终日与炉火矿石为伴,最是熬人。”

“锻星崖如何?”常贯中抬眼追问。

“锻星崖收木火灵根弟子居多,冶炼锻造,以烈火融金石,以木气固器魂。大陆六成法器与法宝出自锻星崖,只是终年高温烟熏,寻常公子哥受不住那份苦。”萧霁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竹屑,“你自幼在府中养尊处优,手上连粗活都极少做,怕是扛不住熔炉灼烧之苦。”

常贯中抬手按住他的手腕,眼底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惜云还困在陈家婚约里,我吃几分苦算什么。”

一路闲谈,辰时过半,马车终于行至玉霖城外。

整座城池依山而建,青石板大道宽阔绵长,城门下人流如织,各地赶来测灵的少年少女络绎不绝,衣衫各异,有凡家绸缎锦衣,也有山野粗布短褐,皆是奔着城内广场的七宗测灵大典而来。城门两侧立着巨大石碑,分别刻着七宗名号,化生宗的碑石居中,纹路雕刻最为繁复,一眼便能分辨。

二人付过入城通行银钱,顺着人流往中心广场走去。街道两旁摆满摊贩,有售卖低级符纸、护心玉佩的小摊,也有粥铺茶肆飘出热气,人声鼎沸,喧闹扑面而来。常贯中自小常随父母和叔父途经城池,对周遭熟稔,一路拉着萧霁的手臂避开拥挤人群,熟门熟路寻到一处人相对稀疏的角落等候。

广场正中搭起三丈高的白玉测灵台,台上分设七处席位,对应七宗长老,化生宗席位下排队的人最多,远远望去乌泱泱一片。台上摆着七枚半人高的通透测灵石,灵石澄澈如冰,但凡有灵根之人伸手触碰,便会浮现对应灵色,灵根纯度越高,光华越是炽盛。

“化生宗丹道兴盛,又有十四境老祖坐镇,玉霖本地子弟大多首选此处。”萧霁抬眼望向测灵台,声音压得低了些,“等会儿我先上前,你跟在我身后,切记触碰灵石时心无杂念。”

常贯中点头应下,目光落在化生宗端坐的长老身上。那老者一身青灰丹袍,眉眼温和,周身萦绕淡淡的草木药香,看上去慈眉善目,不似严苛之人。

排队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轮到萧霁。

他缓步踏上白玉台,一众等候之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萧霁本就生得肤白俊秀,雪狐裘衬得身形清瘦挺拔,站在冰凉白玉石上,宛若一捧融不开的寒玉,不少少年少女低声惊叹他容貌出众。

“上前触碰测灵石。”化生宗负责测试灵根与记录的弟子,语气平和。

萧霁依言缓步走到灵石前,抬起右手轻轻覆在冰凉石面上。

下一瞬,澄澈灵石内骤然翻涌一片清透碧蓝水光,水波层层荡漾,温润水汽顺着石身向外漫出,整个测灵台西侧都蒙上一层淡蓝柔光。

周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

“是水灵根!光华这么纯粹,品级绝不会低!”

“难怪看着一身清润气质,原来是天生水属性灵根,化生宗最缺这种苗子。”

“这怕是单灵根吧。”

“嘘,别胡说,上个单水灵根下场多惨啊。”

负责记录的弟子眼看事态不对,急忙喊来长老。

长老眼底掠过一抹喜色,微微前倾身子,凝神盯着灵石内流转的水光。可片刻之后,他眉头缓缓蹙起,指尖捻着颌下长须,神色渐渐凝重。

按常理,若是纯粹单水灵根,灵石内只会留存纯粹碧波;若是水木双灵根,水光之外应当缠绕淡青木气。可此刻灵石之中,水光浓郁充沛,却隐隐有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异色混杂其中,似木非木,混杂得格外诡异,长老反复细看,心中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他抬手,出声打断测灵:“少年,收回手。”

萧霁微微一怔,依言收回手掌,石内水光缓缓散去,恢复通透本色。

长老起身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他周身,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下人群,刻意抬高音量,朗声道:“水木双灵根,符合化生宗要求。”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艳羡之声,谁都知晓水木双灵根是丹修天造地设的绝佳资质,前途不可限量。

可只有萧霁与台上长老二人清楚,方才灵石内那一丝异样绝非木灵根,长老心中已然猜出几分隐情,只是测灵大典人多眼杂,此事万万不可当众声张。

长老抬手示意将萧霁带入灵台后侧偏室,单独复测灵根。常贯中站在台下,心中虽有疑惑,却只能按捺心绪,守在原地等候。

偏室之内没有旁人,只摆着一枚巴掌大小的便携测灵石,灵力感应更为细腻精准。长老示意萧霁再次抬手覆上石块,这一回,没有外界喧闹干扰,灵石内的异象一览无余。

整片石块尽数被纯粹碧蓝水光填满,再无半分木气掺杂,方才大典台上那一丝杂色,根本不是第二灵根,而是天生水灵根过于纯粹,自身精气外泄形成的错觉。

是不折不扣的上品单水灵根。

长老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与隐晦的忌惮,低声道:“孩子,方才当众称你水木双灵根,是护你周全。你可知,这般纯粹无杂的上品单水灵根,在修行界有个残酷称谓——天生炉鼎体。”

萧霁身形微震,指尖骤然收紧。

“水主柔润调和,纯粹单水灵根可中和修士修行产生的戾气、淤积丹毒,高阶修士为突破境界,不惜耗费重金寻这般体质之人相伴修炼,夺人根基滋养自身。”长老声音沉缓,“若是今日当众道出你只是单水灵根,不出三日,便会有各宗门、暗中散修暗中盯上你,到时候便是我化生宗,也未必能护住你。对外宣称水木双灵根,才能打消旁人觊觎之心。”

萧霁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寒意,萧家覆灭的惨状传闻骤然浮上心头,他低声拱手:“多谢长老保全。”

“你与我化生宗水木功法契合,留在山门之内,我可保你不受侵扰。”长老语气带着招揽之意,“入我化生,潜心修习丹道,日后修成丹师,自有自保之力,不必惧怕旁人算计。”

萧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应下。他出身没落修真世家,知晓单水灵根炉鼎体质的凶险,眼下化生宗是唯一稳妥去处,别无选择。

随后,长老将一纸鹤放飞,见萧霁不解,笑着回答,“你的归属我不能决定,只能回禀宗主,宗内长老重多,自有合适你的师傅。”

二人走出偏室回到灵台旁,长老宣布,“此弟子入我化生宗,测灵继续”台下众人见长老对萧霁格外和善,愈发笃定这水木双灵根是难得奇才,羡慕之声不绝于耳。

紧接着,便轮到常贯中登台。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白玉测灵台,目光扫过一旁安静立着的萧霁,心中安定几分,抬手稳稳覆在巨大测灵石表面。

指尖贴上石面的刹那,两道截然不同的光华自灵石深处迸发而出。

一侧是炽烈跳动的赤红火光,灼灼滚烫,烘得周遭空气升温;另一侧是苍劲舒展的青碧木气,枝条纹路在石内肆意蔓延,木火两道灵纹缠绕交织,互不冲突,相生相融,光华浓烈耀眼,丝毫不逊色方才萧霁的碧蓝水光。

台下瞬间炸开更大的骚动。

“木火双灵根!少见的相生灵根!”

“木生火,火养木,冶炼、炼药皆是上等资质,化生宗、锻星崖怕是要抢人!”

化生宗长老方才招揽萧霁在先,此刻见常贯中天资出众,当即开口相邀:“少年,你木火相生灵根,入我化生宗炼制丹药,得天独厚,随我修行,日后必成大丹师。”

常贯中收回手,对着长老微微拱手,语气诚恳却立场分明:“多谢长老厚爱,晚辈心中已有抉择,无意丹道。”

长老微怔,随即问道:“那你属意哪一宗门?木火灵根适配的宗门寥寥无几。”

“晚辈想拜入锻星崖。”常贯中声音清晰,传遍半座广场。

全场皆是一愣。

锻星崖终年与熔炉、矿石为伴,烟熏火烤,修行之苦远超以静养为主的化生宗,无数木火灵根子弟都宁愿选择更为安逸的丹道,极少有人主动奔赴锻星崖。

“锻星崖苦役繁重,熔炉高温灼身,你出身凡家,锦衣玉食长大,当真吃得下这份苦头?”长老再度追问,试图劝他改变主意。

“晚辈有必须变强的理由,再苦也无妨。”常贯中望向台下的萧霁,眼底藏着一份笃定,“锻星崖以火铸器,以木固魂,我若能炼成炼器师,日后手握法器,方能护住想要守护之人,不必任家族利益摆布,不必眼睁睁看着亲人被迫联姻。”

萧霁立于人群边缘,听见这番话,丹凤眼内水光微漾,静静望着台上挺拔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长老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锻星崖在灵台北侧,有这样的决心,以后必定成为一代宗师。”长老真心的祝贺让常贯中心中一暖。

“多选长老。”贯中回礼颔首。

“不用这么麻烦,你叫什么名字。”身高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

三人回头一看,一身着红袍的女子缓缓走来,长发披在肩上,风韵不失优雅.

长老率先开口。“我还以为谁来了,原来是莫长老,这个弟子木火双灵根,一心想去你们宗门,你就收了吧 ”

“肯定选我们宗门,不比你们炼丹强。”说罢翻了个白眼,开始端详其常贯中。

“莫长老,我叫常贯中。”

“常贯中,木火双灵根,入选锻星崖。”莫长老没有管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当众宣布入选。

熟悉的欢呼与议论再次想起。

测灵大典接近尾声,各宗长老陆续收起名册,人流渐渐散去。广场上喧闹稍减,二人并肩走出测灵台,沿着长街缓步慢行。

日头升至中天,暖意驱散清晨残留的湿冷,街边茶馆飘出清茶香气,萧霁停下脚步,拉着常贯中走入店内寻了一处靠窗雅座。

小二送上两杯热茶,白雾袅袅升腾。

店内只剩二人,萧霁才低声将偏室之中长老所言全盘道出,包括上品单水灵根、炉鼎体质的凶险,以及对外假借水木双灵根自保的缘由。

常贯中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洒出,眉头死死皱起:“竟有这般事,若是旁人强行对你动手……”

“有化生宗作靠山,短期内无人敢轻举妄动。”萧霁轻轻摇头,指尖摩挲杯沿,语气平静,“只是往后行事需加倍谨慎,不可轻易暴露真实灵根,一旦炉鼎体质的消息传开,麻烦无穷无尽。”

常贯中隔着木桌,伸手攥住他微凉的手腕,力道沉稳,一字一句道:“我入锻星崖苦练炼器,早日锻造高阶法器护你,绝不会让旁人借机算计你。”

萧霁抬眸望他,桃花眼弯起一点浅淡笑意,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好,我在化生宗修习丹术,日后炼出疗伤固本丹药,也好为你缓解熔炉灼烧带来的伤痛。”

窗外人来人往,玉霖城的喧嚣衬得屋内一隅格外安静。一个入丹门藏锋芒,一个赴锻崖历烈火,昨日还困在常家雨夜、被家族命运裹挟的两个少年,今日于白玉测灵台前,各自定下往后数年的修行之路。

木火相生,碧水藏锋,玉霖城这场测灵大典,既是二人修行的起点,亦是往后无数羁绊与风波的开端。前路漫漫,宗门修行、家族婚约、暗藏的炉鼎秘辛、没落萧家的过往,层层迷雾已然缓缓铺开,只待二人一步一步,踏过重重磨难,挣开凡人与修真界捆绑而来的宿命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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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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