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霖,常家正厅,冷雨敲廊。
“你们凭什么把惜云许给陈家?那种混迹黑市的浪荡子弟,他也配碰我妹妹?”
常贯中扬手,茶碗重重掼砸在地。青瓷碎裂声刺耳炸开,锋利瓷片溅满青砖,一并撕碎的,是常家世代对外维持的温良世家假面。
生母早逝,只留他与惜云兄妹相依。续弦进门的继母素来淡漠寡情,对二人向来疏于照管,往日虽清冷孤寂,倒也相安度日。直至昨日,父亲骤然敲定婚约,要将惜云送往陈家联姻。
陈家坐拥玉霖顶尖凡俗势力,商行、镖局、地下黑市三线交织,触手遍布整座城池。七宗定下的底线便是他们唯一的枷锁,除此之外,拉拢联姻、暗下刺杀,只要能稳固权柄,从无半分顾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本分。”常父端坐主位,指尖稳稳扣住茶盏,语调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惜云自幼锦衣玉食,府中供养从不是凭空而来。能以一己血肉,为常家搏百年喘息之机,是她的命数。”
玉霖四大凡族并立:陈家、海家、常家、云家。余下三家或多或少皆有修真宗门作靠山庇护,唯有常家代代血脉枯竭,数百年无一人觉醒灵根,在各方势力夹缝里步步惊心。族中叔伯连日轮番登门施压,满门祖业,绝不能断送在他这一代家主手中。
常贯中五指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骨缝里翻涌着无力的怒意。
世人艳羡的金枝玉叶、锦衣无忧,放在冰冷的家族权衡面前,薄如一张脆纸,一触即碎。
“那我又该付出什么?”他抬眼直视上座的父亲,眼底翻涌不甘与挣扎,“是像惜云一般,终身婚嫁、生死前程全由旁人摆布,还是我尚有挣脱命运的路?”
满堂死寂,唯有茶盖轻磕瓷沿一声细响,在沉寂里刺得人心头发闷。
“若你能拜入七宗门下,陈家婚约,我即刻登门作废。”常父缓缓放下茶盏,将一袋沉甸甸的灵石推至案前,灵石流转淡淡微光,“这是我唯一的让步,也是你必须承担的代价。”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连绵迟来的春雨。
今年的雨迟迟不肯落,一朝倾泻,便裹着漫天湿冷裹住院中竹林。青竹在雨幕里飘摇弯折,父子二人相隔不过数步,中间却横着百年族业、凡修鸿沟,千般心事堵在喉间,半句也无从倾诉。
“我要父亲信守今日所言。”
常贯中抓起那袋灵石,转身一头扎进茫茫冷雨,脊背挺拔,走得决绝,没有半分回头眷恋。
常父凝着少年孤直远去的背影,缓缓抬起手,冰凉雨丝落满掌心。他垂眸擦过脸颊,分不清沾湿皮肤的是廊外雨水,还是藏了半生的酸涩,低声呢喃:“这般执拗性子,和你母亲年轻时,分毫不差……”
常家祖宅距玉霖城不过半日马车路程。
三日后,七宗将齐聚城内广场统一测灵收徒。玉霖地界的七宗—化生宗,专修丹道与水木法术,门内尚有十四境老祖坐镇,底蕴深厚;水云楼与御灵宗则要等七宗大选落幕一月之后,才单独设点招收门下弟子。
从前常贯中从不愿留心修真界的分毫传闻,他本以为守着常家丰厚家产,安安稳稳度过凡人一生便足矣,不必卷入凡人与宗门纠缠不休的复杂漩涡。可一纸婚约横空砸来,把那个不谙世事、一心贪图安稳的少年,硬生生催着一夜长大。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冽通透的声线,穿透雨帘传入屋内:“常贯中,没死就快点开门。”
常贯中猛地回过神,快步上前拉开木门。
萧霁一进门便直奔炭火炉边蜷下,褪下雪狐裘大衣,不停揉搓冻得发红的手腕指尖,嘴上絮絮叨叨数落个不停。
他是与常贯中一同长大的竹马,出身早已没落的雨落萧氏。三百年前的萧氏鼎盛之时,足以与七宗分庭抗礼,一场惊天剧变过后全族分崩离析,彻底一蹶不振。萧霁尚不满两岁时,他父母连夜将幼子托付常家,随后假死隐遁,数百载下落全无音讯。
萧霁肤色莹白似雪,一双丹凤眼眼尾天然挑着淡粉桃花色,抬眼垂眸皆是温润俊秀,常家上至管家下至仆役,无人不惊叹他容色出众。
“方才一直在忧心惜云。”常贯中接过雪狐裘挂在檐下,倒满一杯滚烫热茶递过去,“三日后你当真要入城参选?心中可有中意的宗门?”
萧霁接过茶盏,指尖轻叩杯壁,轻轻吹开浮起的茶雾,眉梢挑起一点浅淡笑意:“能不能过测灵一关尚且未知,你反倒先挑拣起宗门来了。”
“可我未必能测出灵根。”常贯中无力瘫趴在床榻上,肩头垮着,语气满是怅然,前路祸福,只能尽数听凭天意。
萧霁放下茶杯,移步坐到床边,声线放得柔软,轻声宽慰:“天生带灵根者已是百里挑一,能顺利拜入七宗之人更是万里无一。放宽心,陈家那桩婚事,未必没有转圜化解的余地。”
话音未落,常贯中忽然从身后轻轻环住他,顺势将人半压在床榻,眼底藏着几分少年顽劣,低笑出声:“萧霁,这次是不是我比你更先拿定主意?”
“你先松开。”萧霁声线骤然软了几分,眼尾迅速浸上一层薄红,细碎水光凝在眼角,眼看就要落下来。
常贯中望着近在咫尺、温润秀雅的眉眼,脑中骤然一片空白,心底直白的赞叹脱口而出:“萧霁,你生得真好看。”
萧霁微微一怔,转瞬抬手轻轻推开他,坐直身子,指尖仔细捋平被揉得凌乱的衣襟。
“你连七宗各门根基特长都一无所知,便贸然要入城参选,就算全是为惜云考量,也该掂量清楚自身处境。”萧霁移步坐到木凳上,抬手梳理散乱发丝,缓缓细数七宗格局,“七宗之内,太乙剑宗与青山宗杀伐之力冠绝天下,专一收纳剑修;论正统大道法理,当属无极宗为首;锻星崖独占炼器一道,世间大半高阶法器皆出自其门;璇玉宗阵法造诣无人能及;化生宗则以丹术、肉身医道立足世间。”
他话音一顿,起身抬眼望向窗外烟雨,语气骤然添上浓重的敬重与肃穆:“而七宗之中,最特殊的莫过于浩然书院——全天下唯一不苛求灵根便可修行的宗门,也是唯一允许门下儒生涉足、调和凡俗王朝纷争的圣地。”
说罢,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常贯中。少年敏锐捕捉到他语气里的郑重,立刻起身,伸手轻轻攥住萧霁的手腕。
“浩然书院竟有这般特例,无灵根之人也能踏足修行之路?”常贯中大感震撼,活了十数年,从未听过如此颠覆认知的说法。
萧霁唇边溢出一声轻嗤,眼底裹着无奈:“你若真能通过书院考核,我便送你一柄上等六品法器。但浩然书院从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踏入的地方。”
他望着常贯中满眼茫然的模样,耐下心细细提点:“你自小只通读《千字文》《论语》《上德论》,其余光阴尽数在外游荡嬉闹,往年家中账目错漏百出,每回都是我深夜点灯,替你逐条修正补齐,你竟还暗自觉得自己擅长打理产业。浩然书院修一身浩然正气,重读史、守本心,对弟子悟性、德行的筛选严苛到极致,万万不可将全部希望押在此处。”
交代完毕,萧霁拾起檐下雪狐裘,作势要告辞:“你若心中烦闷,不如早早歇息。天塌自有高个子顶着,万事皆存转机,不必为尚未到来的磨难庸人自扰。我先回院落,你也早些安睡。”
言毕,他撑开一柄素面油纸伞,一步踏入连绵不绝的冷雨之中。
屋内只剩常贯中一人静坐,萧霁方才的每一句叮嘱,他都一字不落地牢牢记在心底。入城参选是去是留,能否测出灵根,三日之后自有分晓。窗外雨声淅沥绵长,裹着一室寂静,少年敛去满心纷乱,伴着绵绵雨音,缓缓沉入安稳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