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渡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也不记得后半程航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停傀在洗手间的那句“躲着别人,不用躲着他”到底指的是什么意思?他不敢想,也不知道往哪边深想。
或许李停傀还是以为他在觊觎新能源的项目,叫他要争明着争?又或许…他以为自己对寂无树有意思?不过总而言之,他代指的应该不会是那件事。
裴生依早早就到了机场,百无聊赖的杵在接机口玩手机。
沈不渡和李停傀是一起下的飞机,一前一后。看到人群里那个穿着黑色卫衣,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少爷,沈不渡有点心虚,转回头准备和李停傀说声再见。
可等他转回头时,身后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沈不渡!看什么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不渡只能收回目光,拖着行李转回头。
看着面前略显疲态的沈不渡,裴生依冲上去搂住他的肩,一挥手,身后跟着的保镖就将沈不渡手上的行李接了过去。
“死鬼,还知道回来你。”
沈不渡四周看了看,确定周围再没有李停傀的身影后才转头看向裴生依,笑眼弯弯里难藏昼夜颠簸的倦意。
“抱歉,回来晚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嗬,你对自己抱歉抱歉吧,沈顺明找人都找到我这儿了,你回去有得受了。”裴生依嚼着口香糖,不善的语气里却难掩关心。
沈不渡意料之中,但他现在没空去管这些,公司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裁决。
“再说吧,我晚点会回去一趟。”沈不渡从他手里拿过口香糖,倒了一片在手上。
“懒得管你。”裴生依轻轻叹了一声,沈家的事,就算他有心也无力去管。曾经他也劝过沈不渡离开沈家,可是他每次都是打着哈哈就过去。
也对,错的本来就不是他,凭什么离开的那个人是他。
你这次去,什么收获啊?”
这个收获指的是什么,他们都知道。
沈不渡轻咳两声,难得不用掩藏内心的欢愉,脸上都有了些许光彩。
他神秘兮兮的凑到裴生依耳边,语气轻佻:“收获——特别多。”
起码他现在知道,李停傀不是讨厌他的,这就够了。
裴生依看着他的黑眼圈本来想把他送回溪谷,但沈不渡坚持要先去创融处理工作,裴生依也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
创融是昊泰的子公司,当年沈长衷觉得药业没前途,把刚启动的业务全部剥离至创融,这才给沈不渡找到了分家的机会。
Heronsbill派的项目负责人将会在一个月之后到达,大部分内容在线上会议他都已经洽谈成功,登革热mRNA疫苗也进入临床研究阶段,只有内地线下的研发中心和生产基地他还没有实地考察。
东南亚是登革热高发区,泰国年均报告病例超10万例,传统疫苗又存在血清型交叉反应风险,需要更安全有效的解决方案。
也就是说,该合作有望成为东南亚地区生物医药创新的重要枢纽,推动中泰在精准医疗、AI药物设计、合成生物学等前沿领域的突破。
只要他能成功做好这个项目,就可以完全脱离沈家的控制,以自己的名义、创融的名义重新去面对李停傀。
不过这条路上的阻碍还是太多,没等他在公司泡几天,沈长衷一个电话把他叫回了老宅。
早去晚去都得回去,沈不渡倒是很平常心,总归是逃不掉的。
他把重要内容处理完之后,找了手底下最靠谱的几个人把持大局,随后在公司门口最后点燃一支烟,坐上司机的车,在深夜回了沈家。
在意大利的沈不渡和在沈家的沈不渡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至少在意大利时,他还算是个活人。
老宅的大门修建年代太久,螺旋处早就已经生锈,推开时会听到“吱—吱—”的刺耳声。
老宅是三面围合式U型布局,花园和喷泉形成轴线,刚走进,浓浓的约束与窒息感就扑面而来。
喷泉的水还是在不断循环着,顶端波塞冬拿着鱼叉,很多地方都被水浸的变了色。家门口的大狗见到有人进门,对着他狂吠狴犴,声音尖锐刺耳,势不可挡要赶走这个外来人士。
沈不渡置若罔闻,面无表情的穿过前院。
他推开门,长桌上男男女女坐在一起,座位尽头那个穿着庄重,面颊内凹,让人觉得死板肃清的人,就是沈长衷。
看到沈不渡,他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所有喧哗声在看到他的变化之后也迅速消失,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沈不渡面不改色,脱下皮鞋,很有礼貌的对着饭桌上的人一个个问好。
其中不乏一些鄙视与挑衅的目光,沈不渡全当没看到,做好自己的事后直直走到沈长衷身后。
他扫视了一圈,意料之中,没有他的座位。
“回来了。”沈长衷略带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
沈不渡轻轻嗯了一声,问:“叫我过来,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回来了吗?”沈长衷看着他,不悦的皱了皱眉,不黑不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僵硬又束条。
沈不渡不卑不亢的看着他,冷淡开口:“可以,只是公司事情多,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你给我站住!”
沈不渡刚转身,沈长衷愠怒的声音就从他身后炸响。
“你这是什么态度,请你回趟家这么不容易,你还甩脸子,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沈长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他的镶金拐杖直指着沈不渡,看样子气得不轻。
看到沈长衷气的大喘气,沈顺明立刻抓住机会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一脸心疼的着他的背:“伯伯小心气坏了身子,弟弟年轻,脾气犟点,您别和他见识,我去跟他说说。”
沈不渡站在原地,听着那个粘腻恶心矫揉造作的声音,只觉得胃里一整翻江倒海,要不是今天都没什么时间吃东西只怕是当场就要吐出来。
一阵脚步在他身后悠悠响起,随后,那只如同槁木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沈不渡皱眉,猛的转过身甩开他的手,一脸厌恶冷眼看着他:“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沈顺明的手尴尬在半空中,脸上的奸邪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又马上恢复如初:“小弟啊,侬哪能嘎调皮啦?阿爸身体气煞脱了,哪能办啦?”
听着沈顺明矫揉造作的上海话,沈不渡古井无波,一记眼神过去,反倒让沈顺明有些慌张。
他已经不是十几岁那个可以随便被他折辱的孩子了。
小时候被关在阁楼,所有人就任他自生自灭,就连吃饭都是他一个人晚上去厨房摸些剩菜吃,自然而然也没人教过他怎么说上海话。
每次有什么必须出席的活动,沈长衷就会叫沈顺明去阁楼通知他。沈顺明满脸笑意答应,说一定办好,转头就高高在上用着他娇嗔的语调说着沈不渡听不懂的话。导致他每次要么是错过聚会,要么是迟到被沈长衷暴揍一顿。
沈不渡冷眼看着面前立马变鸵鸟的人,面不改色用普通话回道:“父亲有你在身边照顾,身体不会差。”
说完,他转身看着满桌叔伯,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纷呈。
时代在进步,只有他们依旧如同古老的旧贵族,一丝不苟的坚守着所谓高门世家的条例,依旧觉得沈家不可一世。沈不渡看着他们,只觉得可悲又可笑。他仔仔细细扫了一圈,不动半点声色。最后把目光直白锐利停在了沈长衷脸上,淡淡开口:“今天,是您的生日。”
沈长衷脸上明显闪过一抹意外,但这改变不了他要刁难沈不渡的目的和他作为家中最位高权重之人的威严。他只是轻轻咳了几声,眉头皱得极深:“知道还不回来,你有什么心?”
心?这个字从这种人嘴里说出来,到真令人觉得离奇。
沈不渡没什么表情的盯着他看了很久,看的别人都觉得心里发毛。最后,他转身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两个保镖提着一个约莫有半米高的箱子走了进来。
“啪啪”两声,沈不渡拍拍手,上面黑色的幕布瞬时被揭下。
一个纯金色,被关在金色笼子里的孤雁静静的矗立在玻璃罩之内。
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沈不渡冷漠的看着这个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血缘关系的父亲,仿佛一眼就能看尽他亲友离散,孤独终老的结局。
“父亲,生日快乐,这是我为您准备的贺礼,请笑纳。”沈不渡笑里藏刀,看似祝福的话语背后却是为他唏嘘晚年的悼念。
沈顺明是个没文化的,看不出来这层意思。反而没想到沈不渡真的能够拿出礼物,笑容霎时间僵硬在脸上,吱唔两声,想憋出个什么有文化的词虚情假意夸奖一下。但沈长衷的拐杖先一步砸上了沈不渡的背。
“咚”地一声巨响,沈不渡直接被一杖打趴在了地上,膝盖重重落地。
“逆子!我真是后悔生了你!”
沈长衷这一下力气不小,周围所有人一个都不敢拦。
沈不渡身体底子本就差的要命,这意料之外的一下,倒是打得他一时间有些站不起来。
他喘着粗气,杵着地板,倔强的看着他,半点不服输的样子,嗤笑一声:“父亲是不喜欢吗?不喜欢,丢了便是。”
沈长衷怒目圆睁的瞪着他,像是要把他大卸八块拆入腹中:“我看你是出去久了,野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长明!长恒!帮我给他丢到阁楼去!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沈不渡意识有些恍惚,听到这句话,眼神一变,有些犀利的盯着面前的人。
“你什么意思。”沈不渡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什么什么意思?你是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去哪里浪了?我告诉你沈不渡,你想干什么、去哪里,都在我的掌控之内,你以为你真能悄无声息的消失这么久?荒唐!”
他话音刚落,沈不渡就眼睁睁看着餐桌上站起来两个魁梧的男人,分别是他的二叔和三叔。
他们走过来,架着他的手臂把他架到了楼梯上,沈不渡猛烈挣扎着转过头。那眼神犀利、空洞、死水、像漆黑毒蛇一样死死咬着沈长衷,半分不曾挪动。
“我已经二十五了,你有什么权利关我。”
“有什么权利?就凭你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只要我想,杀了你都可以。”
沈不渡咬紧牙关,脖颈侧青筋暴起。他死死瞪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要关我多久,我还有很多事情。”
沈长衷一副临时想起的表情,冷笑一声:“哦对,我倒忘记了你还有项目。”
他顿了顿,松弛下塌的皮肤也盖不住狡黠与奸诈,声音厚沉:“你先反省几天吧,至于项目,让顺明接手试试。”
沈不渡瞬间僵硬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在了四肢百骸,喉间涌上一抹鲜血的腥味,差点就要把牙齿咬碎:“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吧。”
沈长衷笑笑,杵着拐杖慢慢走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沈不渡倔强的盯着他,眼神仿佛要把他钉死在原地,千刀万剐。
可下一秒,一个用了十成力气的巴掌猛的甩在了他脸上。
血腥味时间在口腔里扩散开来,沈不渡头被打偏了过去,半边脸都火辣辣的疼。
“如果你今天不整这一出,这件事情应该会往后两天。”沈长衷掐着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着自己。
随后,他缓缓凑到沈不渡耳边,接着说:“不过你说的对,我早就想把你换了。你还是适合待在你的阁楼里自生自灭。”
说完,他又拍了拍沈不渡红肿的左脸,退回餐桌的位置,对着他们无所谓的挥挥手:“行了,送上去吧,记得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