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渡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霎时间，答案梗在咽喉，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心虚的低下头，拨弄着手指：“我、有点事情。”
“什么事情？”
沈不渡喉咙发紧，往日里从不让人冷场的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说谎都不会。
“我工作有点忙。”不算谎话，但和真实原因毫无关系。
李停傀笑笑：“是么。”
“是。”
空气尴尬的沉寂了一会，沈不渡实在是受不了。他左右看看，硬找话题问道：“无树他们呢？不跟你一起回国吗？”
听到沈不渡说出这个名字，李停傀手指微顿，又翻了一页。
“他们过几天走，我临时有事，提前回。”说完，他停了几秒，道：“你跟他关系看起来很不错。”
沈不渡怔住了，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但他摸不清楚。
于是只能小心翼翼的实话实说：“是还不错，他人很好。”
李停傀不置可否，默默翻过一页书，纸侧留下一团深深的揪痕，看上去有些不甘心的意味。
凭什么。
沈不渡咽口唾沫，拿不住李停傀的想法，紧张到攥紧的手心全是汗。他微微驼下背，用两根手指夹起捡起掉落的毯子放到一边。他睡不着，也没有其他事情干。生怕自己再次失态，只能端正的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他就这样单方面和自己僵持着，空隙间，他偷偷瞟了几眼身侧的男人，又迅速的移开眼神。终于，在空气中又一次传来翻书的声音时候，他招架不住了。
“李少，我、想去趟洗手间。”
细软的声音从耳侧传来，李停傀看了眼他，随后自然合起书，插入前排布袋里，站起身给他让位置。
一米八几的人形骤然上升，莫名有些压迫感。
沈不渡颔首对他说了声谢谢，随后坐起身，迅速从座位上离开。
他逃也似直愣愣地往前走，头也不敢回，自然没有看到那个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迟迟没有坐下的身影。
沈不渡顺着走廊一路往里走，每一个洗手间都有人在使用。直到走到机舱最里面，帘子后右侧才有一个空位。
沈不渡拉开门，迅速转身进去，把门关上，动作一气呵成。
他双手杵着洗手池边缘，抬头直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敢大口呼吸。
镜子里，他的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着，心跳扑通扑通的，像一条濒死的鱼终于重新获得了氧气。几缕碎发凌乱挂在额前，有些凌乱。
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梦幻了，李停傀怎么会和他坐同一个航班？！他的运气从来差的要命，偶遇李停傀的机会更是犹如大海捞针，怎么真的会让他碰上？
沈不渡还是不敢置信，又猛的攉了两把水在脸上，重新抬头，总算是清醒了些。
水滴顺着零碎发丝滑落到他白皙的锁骨上，又滑进他的衣服里。
“次啦”一声，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听到声音，沈不渡惊愕回过头，只见一个硕高的身影抵在门口，自上而下投下一整片巨大阴影。
是李停傀。
看到呆愣的沈不渡，李停傀脸上闪过一丝玩味，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不卑不亢的盯着他，陈述事实道：“你没锁门。”
沈不渡先是一愣，随后耳尖瞬间发烫，脸颊微红。
他怎么能忘记锁门…
“抱歉…我让你。”沈不渡低下头，习惯性道歉，侧过身准备推门离开。
看着他的动作，李停傀一挑眉，背过一只手，轻轻一推，把门上了锁。
“不急，刚好有点事想问你。”
飞机突然强烈颠簸，洗手间里体感更加明显。狭小的空间里，站一个人都很拥挤，站两个人，肌肤与肌肤难免要摩擦在一起。
沈不渡脚跟不稳向后踉跄几步，差点就要跌倒。李停傀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小心。”
沈不渡扶住身后的扶手，转回头讪讪说了声：“谢谢，麻烦了。”
李停傀抿抿唇，半天才松开他的手，但脚步丝毫没有退让。
他其实不算用力，但沈不渡实在是太瘦了，只是轻轻一捏，手腕就红了一片。
李停傀重心向后靠在门背上，沉默半晌，突然沉声问了句：“Heronsbill的项目怎么样了？”
沈不渡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回答：“有点小问题，但已经解决了。”他顿了顿，猜测的问道：“李少感兴趣吗？”
“不感兴趣。”李停傀回答得干脆，又反问他道：“你呢，对万华的新能源项目感兴趣？”
沈不渡立马否定，他一点觊觎万华项目的心思都没有，生怕李停傀误会自己。
“是吗？一点都不感兴趣？”
“嗯，一点都不感兴趣。”
沈不渡终于知道为什么李停傀要把他留在这里，在异国他乡都能遇到竞争对手，确实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有什么坏心思。
似乎是觉得程度不够，沈不渡鼓足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又坚定的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搅万华的项目的…我保证。”
看着沈不渡真诚的眼睛，李停傀笑笑，点了点头。
可正当沈不渡以为危机已经过去时，那个低沉又平静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耳边缓缓响起。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去餐厅做服务员？”
沈不渡瞳孔猛的一缩，脚下一软。
他怎么会知道？！
“什、什么？”
李停傀垂下眼帘，单手杵在沈不渡头顶上方，把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米兰那天晚上，站我旁边那个服务员，是你吧？”
沈不渡脸色爆红，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不是我，你可能认错了。”
“你确定吗？”
“……”
李停傀看着他爆红的脸，轻笑一声，毫不留情的戳穿了他的谎言：“你不适合撒谎。”
“太明显了。”
沈不渡耳朵红的快要可以滴出血。他低下头，避开李停傀压过来的眼神。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演技精湛，很多时候为求自保撒谎不眨眼，尤其在有关暗恋这件事情上，更是藏的深不见底。
他大脑飞速仔细回想了一遍在餐厅发生的一切，没有过多肢体接触，没有多余语言交流，甚至整张脸都被面具覆盖，微表情都看不清。
怎么到李停傀这里，会变成一句太明显了？
可事到如今，解释也变得苍白，他只能尴尬低下头，难堪的承认：“…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李停傀步步紧逼，没等他回答接着追问道：“如果不是对万华的项目感兴趣，那你为什么要去当服务员？”
“我……”
“告诉我，为什么。”
沈不渡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更做不到推开李停傀直接向外跑，只能把头越低越下，整张脸都几乎要隐在细软的头发下。
见他不说话，李停傀也不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斜靠着门，静静的等待着他的答案，眼底却夹着一抹促狭。
“…我是对其他事情感兴趣。”
李停傀一挑眉：“其他事情？”
沈不渡结巴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李停傀状似明白的点了点头，往前逼近了一步，将他抵在角落，温热的气息扑打在他面颊：“沈大公子到底是对其他事感兴趣，还是对人感兴趣？”
沈不渡心跳极限加速，猜不透李停傀到底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只能别过头，手指紧紧抓着扶手，咬紧牙关：“事情，我想体验一下其他生活。”
“好一个体验生活。”李停傀手往下挪了挪，几乎把沈不渡逼到没有任何可以挪动的空间，低低道：“既然沈少想体验生活，我无权干涉。”他顿了顿，身体往前倾，略带玩味的提示了句：“只是下次，希望你能藏好一点，别再露馅了。毕竟他们之间的纠纷我确实无心关注，但被楚言发现，你应该明白。”
他话还有半句没说完，但暗示意味已极其明显。
他对两家纠纷不感兴趣，不代表别人不会关注。就算沈不渡没有其他坏心思，但伪装成服务员出现在对家的宴会上，若被有心之人随意解读，完全可以变成败坏他名声的定罪之物。
“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
很苍白的一句道歉，李停傀看着他温顺的头发，心有些发软。
一直都这样，看着乖巧，却总是喜欢干些出格的事，从来不在乎自己。
“怕我吗？”李停傀声音软了些，没再纠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宴会上的原因，算是放他一马。
沈不渡摇摇头。
“不怕我，心跳怎么这么快？”
沈不渡大脑已经完全丧失理智能力了，他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李停傀，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我是害怕高空，容易紧张。”
李停傀噗嗤一笑，但这次没揭穿他，反而低头看着他，算得上温柔的接着道：“既然不怕我就不用躲着我，下次寂无树约你你就去。”
似是觉得有些无理，他思索一会又补了句：“他很想见你。”
沈不渡僵僵点头，又想把头低下去。
李停傀伸出食指，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在沈不渡躲闪又慌乱的注视下，他的手若即若离摩挲过他的头发，一字一句，略显郑重的说。
“很多事情，躲着别人，不用躲着我。”
很多事情，他一直都心知肚明。
沈不渡眼睛闪过一抹光亮，他鼓足勇气，直直看向李停傀的眼睛，有点不敢解读他这段话的意思。
是不敢，不是不会。
“啪嗒”一声，门锁重新打开。
李停傀放下手，往后退几步，侧身给沈不渡让出路。
但沈不渡还没有回过神，他呆楞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还不走？”
“嗯？”沈不渡重新回过神，直直撞进李停傀凌厉的眉眼。
“马、马上。”
在李停傀直白、毫不掩饰的目光下，沈不渡脚步慌乱的不知道往哪里落。跌跌撞撞半天才走出洗手间。
李停傀靠着门，一路用目光护送着那个背影离开，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
沈不渡，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