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月点点头。
“嗯。老爸，做完这个工程转文职吧。总这么出差，太辛苦了。还有，总让你太太独守空房也不合适啊！”
周沐再古板，澹月也有本事调侃得他无话可说。
“你呀！行，等这期合同到了，就考虑一下退居二线的事。然后逐步适应退休以后养鸟养花，旅旅游的日子。唉，这么说着，都觉得没劲。”
澹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怎么叫没劲呢？非得忙得过劳死才有劲？您呀，就是个工作狂，不会生活。不过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工作狂，您成这样，全是让我和姐姐给逼出来的。我俩都知道，我们的今天，是老爸用血汗换来的。老爸，么么哒，我爱你！”
澹月突如其来的煽情，让周沐猝不及防。眼眶发酸，好半天说不出话，于是夹了一筷子干炒牛河给她：
“堵嘴！说得都是什么啊，跟演电视剧的一样！酸！傻！”
澹月傻笑着吃了老爸夹过来牛河，心里跟周沐一样，也是酸酸的。
因为下午还有课，吃完饭周沐开车把澹月送回了学校。
澹月下了车往教学楼走了几步，又转回身，给了老爸一个深情的拥抱：
“早点回来。家里的三朵金花都想你的。”
澹月笑着跑了。看着女儿俊俏的背影，当父亲的心头甜的啊，都齁得慌！没法掩饰的骄傲，顺着笑容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
周沐开心，唐筱就不开心。
跟周沐分手以后，气得唐筱午饭都没吃。本来想中午就去见澹月的，也没去。
呆在房间里生闷气，慢慢的，唐筱倒也想顺了一些事情。虽然跟澹月相认的时间不长，可以她的阅历，看懂这么个小透明实在不难。
这孩子跟她不是一路，好听了说是个理想主义者，其实就是不识时务，看来谁养的随谁，确实有一定道理。
看着手机屏保上笑颜如花的美少女，唐筱终于明白了，要让澹月能接受自己的安排，真的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从小生活在蜜糖罐里，让家人保护的妥妥的孩子，怎么能理解她唐筱的苦心呢？当年的自己，义无反顾地做了那么多离经叛道的事，那么不顾一切被物欲摆布，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穷啊！
从房间的飘窗俯瞰这座城市，亲切又陌生。它给了唐筱生命，却没有善待过她。从小到大缺衣少食的日子，让一餐美食，一件新衣服，就成了自己理解的人间大爱了吧。
想想澹月这个年龄时候的自己，唐筱依旧很是心酸。
那时的她已经和周沐恋爱了。周沐还没毕业，只是个穷学生，但却很宠他。知道她喜欢吃康乐的冰激凌，他省下自己有限的生活费，每周都会带她去。浇着巧克力酱的冰激凌端上来，她吃，他看着。
周沐充满宠溺的眼神，让唐筱特别知足。冰激凌甜甜糯糯的，就像她的心情。她需要这样的关爱，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幸福。
不久周沐毕业了，第一年的实习工资，月薪68块。那个时候，唐筱也工作了，因为是中专毕业，工资更是少得可怜。
算上不定期的奖金，周沐和唐筱的工资加在一起，一个月平均下来也就一百出头。可她已经不满足吃冰激凌了，她要下饭馆。
滨江道上开了一家洋快餐，就在康乐的对面，她每周都要吃一次。周沐满足她，依旧是她吃他看。
只是那个时候，唐筱不再觉得幸福。看看滨江道上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再看看眼镜框坏了，还要用透明胶布包上凑合用的周沐，她不是难受，是觉得委屈。
难道这就是她唐筱的命吗？她不想认。
谈婚论嫁的那个冬天，市面上流行细跟的羊皮半靴。里外全皮，不到一百块钱。
刚刚入冬，幼儿园就有好几个同事置办上了，尖尖的鞋头，直戳唐筱的心口，用现在的说法就是羡慕嫉妒恨。只是她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一点储蓄都没有，别说100，50她也拿不出。
为了这件事，唐筱跟周沐发脾气，委屈得直哭。周沐不理解为什么要用一个多月的工资去买一双鞋穿，更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能为买一双鞋激动成这样，但他见不得她委屈，不理解也要满足她。
唐筱平日里就爱花钱，周沐的那点工资一半都花给了她，为了筹备婚礼收拾房子，手中有限的积蓄也都花干净了。无奈之下，脸皮极薄的他，竟然找了好几个朋友借钱，满足唐筱的心愿。
唐筱拿到钱，也是很珍惜。休息一天，她骑着着车，来回跑了四五家鞋店，忍受着服务员恶毒的白眼，才挑了一双肉眼完全看不出瑕疵的宝贝。
回到家关上门，唐筱铺了一地的报纸，穿上新鞋在屋里走来走去，舒服得就像长出翅膀一样。看着那双就像给自己订做的靴子，一心只想着明天快点来，好让她能穿上它耀武扬威一番。
可天不遂人愿，第二天一早就是大阴天，一出门就开始飘雪花。看着崭新的小皮靴，唐筱犹豫着要不要把新鞋换掉，最后还是赌着雪下不大，狠狠心穿着它上班去了。
这一天雪不但没停，而且很大。下班的时候，路上的积雪已经很深了。怕糟践了新鞋，唐筱踅摸了两个塑料袋绑在脚上出了门。
天寒地冻，绑了塑料袋的鞋底滑得走平道都打出溜，何况是走在压得实着的雪地上。出了楼门没走几步，唐筱就连摔了三个屁股蹲。忍着疼骑车回家，第二天床都下不了，到医院照相才知道，尾巴骨摔裂了。
这场事故成了坊间的笑谈。同事，后妈，同父异母的弟弟，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毫不避讳地嘲笑她没钱却还爱现，抠门，要钱不要命。
躺在小屋里，没人问唐筱疼不疼，连给她端碗水的人都没有。一向待她凉薄的父亲，对她冷嘲热讽，嫌她给家人添麻烦，姐姐更是出来进去地耍脸子，嫌她整日躺在房间里，让她没法跟好不容易搞上的对象亲热。
□□的疼痛，心灵的刺激，让唐筱想通了好多事。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不过就是老天爷偏心眼儿欺负穷人！于是她下定了决心，既然人穷志短，那我就去当那个先富起来的。有钱才有温情和爱，没钱就没有尊严。
不是说英雄不问出处吗？不是说笑贫不笑娼吗？周沐再好，没钱这一点就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意义。只要能有钱，老娘干什么都认头！除了钱什么都是虚的！
一双鞋改变了唐筱的一生。回首过往，这一路她走得跌跌撞撞，距离她想要得日子差得不止十万八千里。
午夜梦回，周沐那双透着关爱的眼神不止一次出现过。唐筱也后悔过。但细想想，不这样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出身寒门的孩子，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想要过上好日子，注定要比别人多吃很多的苦……
纵使经历过了千锤百炼，再次想起这些，唐筱的心还是酸酸的。
如今的祖国和自己当初迈出国门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物是人非，连让她看不上眼儿的周沐，也有能力住上了200来百平米的大house。当然，唐筱并没有因此而有一丝的悔意，因为这个过程注定不是她要走的路。
出国十几年，唐筱没有联系过替她收养女儿的周沐，也没有联系过她自己的家里人。前年父亲病重的时候，同父异母的弟弟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找到了她的通讯方式，联系了她，问她要不要回来一趟。
电话里，唐筱一点儿都没犹豫，非常客气地回绝了，然后要了他的账号，汇了500美金过去。备注上写道，一点小心意，祝老人家早日康复。
从那以后，弟弟没再联系她。不多久，唐筱从旁人那里知道父亲已经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唐筱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而那个走了的人，大概也和她一样没有遗憾，没有感觉吧！
前次回国，鬼使神差的，唐筱带着澹月吃饭，竟然选了一家就在老宅子旁边的馆子。
因为是市中心，这里的变化并不大，好多地方还保持着唐筱离开时的样子。
澹月不知所以，还特别跟她介绍：
“您知道吗？就对面的那个楼，是我奶奶家原来住的地方。听我爸说，这原来都是平房，76年地震损坏的挺严重，80年代进行了改造，盖了楼。现在这楼也很旧了，估计不久也得拆。”
澹月说话的那个瞬间，唐筱竟然晃神儿了，忍不住透过饭馆的窗户，向外看去。
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曾经住过的那个楼门，虽然曾经整修过，还是很破败。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的那一刻，心不知怎么就颤了一下。
破旧的楼门洞里，出现了一个高大且消瘦的身影，那身影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让唐筱心惊。
人影站住了，面目模糊地四处张望，像是在等谁，亦或是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