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若寒蝉,方才的话语也不再有人接下去。封闭的屋内却多了几丝冷风凛然,林跃不自觉摒住了呼吸却双眼兴奋。
咚——咚——
沈禔福手攥紧了拳头,陆九韶举剑将兰漪护至身后,云迹却往前凑了上去。脸近在死新郎的瞳孔前,歪着脑袋等着下一声。
咚咚——咚!
兰漪指了指新郎的身躯处,头皮阵阵发麻。烛火快要燃尽了,林跃甩出一符砸在火上,红烛猛地往下生长,突破了红桌续了下去。又撸起衣袖,试图搬开新郎。
死人身子极硬又重,众人纷纷上前搬开新郎。喜事变丧事的新郎就那么面带微笑地被扔在了地上,头歪在那双未沾滴水的红鞋上。兰漪方才所言的少了一魂便是如此。
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魂,阳曰魄。神魂不同于形魄,人死之后神魂会离开□□消散,形魄会随着□□腐蚀。
神魂若是死后消散则身躯僵硬,可死新郎虽躯干发硬,脖颈却柔若无骨还沾了胭脂,他是活着的时候被吸走神魂的,清醒至死。
寝屋的床是一个箱式榻,床面不可打开,全封闭至地面。刷了桐油,防潮防虫。
咚声从榻下传来,法剑划去,硬生生劈开床面。入目的是个散着墨发雌雄莫辨的人,一副享受的神情。刚是他闭着眼着手中银扇敲着床板,聆听着一切。
装神弄鬼。
云迹一把把人提起来,银扇敲着他的手:“粗鲁。”
云迹扭头对着陆九韶挤眉弄眼,心想上法剑啊?你见面礼呢?砍我不砍他啊?
陆九韶觉得云迹十分扰人,看了眼未亮起的法剑纹路:“他不是妖。”
林跃只觉眼前半人不鬼的定是个变态,也不知他是如何进入一个全封闭的木箱里躺得如此享受的。他们定是打扰了他的雅兴来着。
眼前人眯着眼巡视了一圈,这个各具特色的捉妖队伍里还放了只妖,不堪重用。
“不是他,我梦里无他。”
他更惊喜的眼神看向沈禔福,看着良莠不齐的队伍竟还有个能预示的,有趣。而队伍中的其他人仿佛第一次知道此事,一个比一个疑惑。
“我自小便会梦见横死之人之景况,是预示,不是过往。我昨日便梦见了模糊的大喜场景,梦中无他,而是一盖着盖头的女子。”
“你怎么保证你梦里的是行凶者?而不是碰巧那个时刻出现的人?”云迹手还提拉着那人,一股香料味熏得他脑袋发嗡。
“我的梦,从未出错。”
林跃看他的眼神。像看自己。她无法想象一个每夜做梦梦到的是这般场景的人,该如何正常生活。他应是想办法干涉过想过要救人,不知为何是现在这副高高挂起的冷漠模样。
他和她一样有着害怕的东西。
大雨变得泼天,雷声震响。散发者从云迹手中挣开,倚着带血的床边,手指卷了卷发尾,笑了出声,又指了指落在地上的红盖头。
“确不是我,盖头是鬼新娘的。”
林跃他们早已知晓能在人清醒情况下吸活魂、掰其目,扯其脚的,不可能是人。
他们对鬼新娘倒是不甚在意,显然眼前的人更令人疑惑。
兰漪往前慢步:“阁下应是谢家的吧。”
古籍记载,黔西有一种高级咒术名为放歹。施咒者可对“歹”施咒,使歹成为咒的载体,改变外形,缩小体积,使之透过坚硬外壳,进入施咒对象体内,并无损外形。众人皆以赞赏的目光看向兰漪,务心坐在新郎旁也听得入迷。
而谢家是唯一会此术的家族,此术阴蔽损人,只传谢氏嫡系男丁。
步至男子面前,兰漪缓声点破:“谢家嫡子,谢无妄。”腰上铜镜经风翻起,镜光直直照向散发男子,刺眼的光射得谢无妄偏头微眯了眼。
林跃双眸中更是亮起星星点点,肘击了身旁的云迹。
看到没,我带来的。
后者也从未见到兰漪这一面,相识的几日他只知可以嘴林跃,也不能贬这位穿金镶玉的白衣女子,现下想来,如同万事通的女子,自是娇贵得起。
“兰漪姑娘,你好聪明呀!一下子就看穿他了,由不得他在那故弄玄虚!”陆九韶跑来兰漪身边,相熟地搂着她的腰,笑意盈盈。
“那你们可要猜猜,我何时进入其中,在里面做了什么,又听见了些什么呢?”谢无妄敲打着那枚银扇,像在戏台下听曲儿。一拍、一打、一拍、一打。
林跃嫌弃的眼神太过显然,云迹把他端了出去。对,绕开兰漪将他端出去闭了门。背靠着门,轻松的拍了拍手:“装神弄鬼的,不是嫌犯就滚出去。一会儿死新郎都干巴了。”
屋内又是一阵笑声,门外的谢无妄和守着门的两位面面相觑。啪的打开银扇遮着脸地走了,他知道还有下次再见。
“怎不留他把鬼新娘说完?”沈禔福皱了眉,“我觉得我梦里是他说的鬼新娘。”
陆九韶看都没看,把沈禔福梦里的红盖头捡起来揣进兜里:“就他那副德行,就算听到了全过程,我也不想看他臭屁那张脸。”
“再说了,都知道是鬼新娘了。明日我们结个婚不就成了?”
“走,回家睡觉去。”
林跃也不在意,她现下最好奇的是沈禔福,但显然她不觉得他们关系有熟悉到能直接知晓的地步。
于是她一路上在沈禔福身旁:“沈郎君?你做这些梦,白日还有精神吗?会半夜醒来害怕吗?”双手背着大步迈着,“我和兰漪房间就在你隔壁,你若夜时被吓着了尽管来敲门。”
黑漆般的夜色笼在没几个灯笼的街上,少女就这般背着手骄傲地在路中间走着,嘴里还在关心别人。偶尔侧头与陆九韶谈笑,笑意比路边的灯笼亮多了。
睡前林跃还去了沈禔福房里一趟,务心不知上哪去了。
林跃敲了足足半响的门也无人应答,顾不了许多试探推开门,那么晚了帐中无人,不会那么快就被鬼新娘捉走了吧。撩起一个又一个的隔帘紧忙找。
冲至最后一个隔间,脑袋狠狠地撞了一下门边。顿觉眼冒金星,点点金星中多了雾气。林跃脸唰一下红了,沈禔福靠着浴桶边,林跃眼神匆忙不知该挪去何处,脸、脖、骨、肩…却又不小心每处都挪了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敲了好久的门!”终似反应过来紧闭双眼,还拿了手挡着。无人应她。
“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我就只看到点白看到点水!”
还是没有回响,不对劲。林跃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眯了条缝再次看去,确是很白,不同于她山里的男人,沈禔福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痕迹伤疤。
只锁骨位置有颗痣…想着想着,林跃狠狠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赶忙跑过去拍了拍沈禔福的脸,他脸上还有浸热水时辰过长的红晕,眉毛紧紧皱着,往日平和的面庞现下却痛苦无比。
林跃觉得沈禔福晕着比平日活了许多,他平日里总不说话。除了正事从不回应,却没有高高在上的气息。
反倒是标准,他是个十分标准的人。就像话本中的角色,不好奇不分享,仿佛每一步都是走在命运安排的弦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自己的路。
林跃正烦恼着如何把沈禔福抬回去,她再野也是个女子。更没真正见过男性的躯体,她倒不觉有损她清誉,本就是性命更重要。她是担忧沈禔福的清誉。
正恼着务心不在时,务心的声音便从外跑来,“公子,衣物我熨烫好了,给你放在栏外了。明日还得忙,公子早些歇息,有事就唤我,我在外间睡着。”说罢便有了脚步声。
“务心…”
被叫到的务心听见女子的声音在沐房,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摔跤,想装作没听见,又发现好像耳熟。吓死他了,还以为是鬼新娘呢!
转身跑了进去,果然看见林跃在桶边无措地站着,手都不知往哪放。一见自家郎君晕在浴桶里,熟练地拿了布巾。林跃赶紧出了浴房等着,不久便听见务心叫她。
两人终于合力把沈禔福抱回了床上,给他埋紧里被褥。
“他这般晕不必出去请郎中吗?”
“公子是睡着了。”
“公子自作预知之梦后,偶尔会像今日这般陷入沉睡。瞧着像晕了,但公子神情总是十分痛苦。请过郎中,开的药也从没作用,只能等梦镜结束公子便能醒来。”
“很久了吗?”
“自我记事跟着公子起,便是如此。梦也混乱无律,有时两个时辰便醒,有时两日都醒不过来。我一直怕…”
“怕他哪日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是吗?”
“对,怕得紧。”
床上的沈禔福双眼紧闭,眼球在大幅度的移动。林跃看着平日里只能添乱的务心,觉得沈禔福也挺幸福的。
务心务心,务必对他上心。不知该如何安慰,旋垂了脑袋静静陪着,看见了什么。
突然双眼发亮,一下子站起来。把床边一圈看了个遍,选了处位置满意地点了点头。
伸手去取自己腰间上的铜铃,把铃上的符纸撕下丢在一边,踮脚把铜铃挂了上去。
叮呤——
叮——
微微晃动的三清铃,清脆的铃声悠荡,也传入了沈禔福的梦中。原血腥惊悚的梦,一下没了颜色,梦变黑白了。不再是淋漓的鲜血,不再是雨夜都渗了红。
林跃下来捡起那张符纹,开心地扬了扬手。这是无声符,她铜铃叮当扰人得很,至京城后她便贴了这符,如今倒是无用了。
“我是冬至时节生的,阴得很。师傅说这铜铃能驱邪让我随身带着,也不知对他有无作用。我听说人们也会在床边挂铃叫风铎,万一有用呢。”
务心本就伤感的心更是被紧攥了一下,他家公子是夏至日生的,同为阴。更多的是感激的心冒上,眼眶里泪水打了转。
看着务心的神情,林跃嗓子也发痒,眼睛也红了起来。她见沈禔福的痛苦如见自己曾经。
“明日还有重头戏呢,快别感动了,指不定没用呢。等这阵子忙完,我试试能报平安去梦魇的床顶符。”
“快快快,休息了。”
四十五度仰头不让眼泪掉下去,忙把务心推着一同走了。
背后还传来动听悠长的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