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泱一下课就被老张叫去办公室。
无非是老生常谈,想让她继续走生物竞赛的路。
生物竞赛,走强基的路,任谁都觉得这是一条成功的康庄大道,有无比光明的未来。
可当年的邓泱走不了。
她要迅速经济独立,她未来学的专业必须能迅速变现。
没得选。
浪费天赋也没得选。
当时只这么觉得,学了生物就意味着一无所有,可到底还是眼界束缚了未来。
最后兜兜转转在周嶙的推波助澜下还是走回了当时未选择的路。
“你这样的天赋……”老张继续道。
“好。”邓泱抬头应道。
“什么?”老张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些,里面是藏不住的喜悦。
邓泱扯唇笑道:“我说,好。”
“我回去准备准备,过两天生竞那边的考试我去参加,够格我会回去参加日常训练。”
“至于班级,我不转走,我要留在这里。”
老张露出欣慰的笑容,应道:“可以。”
“可以。”
邓泱一出门,一旁的老师转过来丢了个糖在老张桌子上,道:“嫡长公主归来,感想如何啊老张。”
邓泱从办公室回来,便发现新同桌旁边没什么人,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坐在那里,像窗外那棵落雪的松。
一班光环加上那张脸。
就算上辈子邓泱对周嶙没什么太大印象也记得表白墙上的豪言壮语和常围在班门口的观光团。
现在倒是清静得让她有几分讶异。
风云人物成了一棵平平无奇的松树。
二中建校早,校区就在市中心,旁边还靠近景点,几站公交车的路程就能到商业街,寸土寸金的一片地方,宿舍便也少得可怜,哪怕再想住宿条件都不允许,成功盘活了近处的几个古早筒子楼的租房生意。
放了学下课铃一响背着书包就往外跑仿佛是游戏里特定情况触发的被动机制。
高三没有高一的憧憬,也不似高二的按部就班。
有目标的人前程如靶箭在弦上,但大多人剩的只有迷茫——
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搞不清楚兴趣是什么,只是背着书包往前走,随着大众去挤那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十八岁之后的岁月是从未想过的。
周嶙孤零零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邓泱走在后面两手空空身边跟着陈璟。
“泱姐?”
面前多了一双手,随即一张大脸跟打地鼠似的冒了出来。
“干啥?”
邓泱一把把爪子拍了下去。
陈璟揉着自己的小手儿神叨叨:“你不对劲,很不对劲。”
“你不会要找转学生单挑吧!”
“陈璟,你是不是别名安徒生。”
邓泱转过身给了他一个爆栗,没好气地讲。
童话界少了陈璟就失去了它的耶路撒冷。
人流过于密集,高瘦的身影一会儿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邓泱扶额,没办法,要是能给周嶙装个GPS就好了。
刚冒出的念头又被掐断,非法监视他人行踪犯法。
法外狂徒不可取,遵纪守法好孩子。
陈璟先行一步,邓泱刚找了个兼职,任务是给一个小学生做家教,为期一个月一个小时五十。
家教地点约在了筒子楼小区里的社区活动中心,走两步就是她家,索性回家套了件羽绒服再来。
邓泱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听社区大爷大妈唠嗑,听谁谁谁的闺女有出息,谁谁谁的儿子挣了多少多少钱……
诸如此类家常里短八卦谈。
“姣姣,不许跑。”
一个高瘦的人拉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往自己这边走。
声音有点熟悉。
搁着老远,周嶙便看见女孩坐在椅子上,黑色羽绒服把脸衬得格外白,灰色围巾绕了松松的一圈儿有一搭没一搭得荡在胳膊边上,和学校里穿着校服冲锋衣的人好像又有些不同。
“周嶙?”
面前的人犹豫开口。
“嗯。”
冷冷淡淡的一声。
随即邓泱视线转向少年身边的小姑娘:“这是……你妹妹?”
周嶙点了点头,答:“是。”
“姐姐好!”
周嶙冷冷淡淡,小姑娘倒是活泼可爱,这甜生生的一声姐姐把邓泱叫的脖子热了半截子,得亏戴了围巾要不就囧大了。
邓泱从椅子上滑下来,蹲下身和小朋友平视,娃娃脸上满是笑意:“你好,我叫邓泱。”
周嶙垂头看向身侧,只见邓泱头顶上一个小小的旋儿和几嘬呆毛随着动作晃呀晃。
“要上课了。”
“家长先去一边等着吧。”
邓泱牵上了小朋友的手,站起身对周嶙说。
与这次不同的是,上辈子自己并没有接这个短期家教。
没想到竟然是周嶙。
本以为周嶙会坐在旁边等,没想到转眼这人就换上了一身带围裙手套的衣服开始收拾起了卫生。
大爷大妈一走,留了一地的瓜子儿花生壳子,周嶙弯着腰在那边收拾。
讲着题,邓泱发现小姑娘的手上有一小片皮肤凹凸不平,但看着很新。
犹豫再三,邓泱还是开了口:“姣姣。”
试探的问道:“你的手怎么回事?”
小姑娘垂头看了看手,扒拉扒拉袖子露出一小片烫伤的痕迹,眼睛圆溜溜地像小葡萄。
“疼不疼?涂药了吗?”
“涂了的,姣姣不疼的。”
那周嶙呢?
那只手,和伤有关系吗?
“姣姣以前还有别的老师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以前是哥哥教。”
上完课牵着小姑娘的手到周嶙面前,不经意扫视周嶙周身,还没怎么看面前的人就后退一步,防贼似的。
这倒搞的邓泱不大好意思。
邓泱一向打定主意便不会改,对周嶙说:“你等我一下。”
没给拒绝的机会,径直夺门而出。
原地周嶙怔愣一瞬,沉默片刻,拉着姣姣坐下。
活动中心的负责人到点下班了,拿着六十块钱给了周嶙,算是报酬。
周嶙坐在那,点开手机联系人,给那串号码打上备注——
邓……
删除。
课代表……
删除。
删删减减留下了四个字——
姣姣家教。
十分钟过去了,活动中心依旧冷冷清清。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就当是没听到吧,周嶙想,一句随意的承诺傻子才当真。
抱上小姑娘给拉上帽子往外走。
无叶的枝上落下薄薄的一层雪变成了雪中的新娘,寒风凛冽将人鼻头冻得有些酸红。
“周嶙!”
身后突然传出一声唤。
转头一个女孩跑到了自己面前,眼睛被风吹得水汪汪的,脸颊泛着粉,发顶落了星星点点的雪花。
“怎么不等我。”
乍一听跟质问似的,颇像校霸堵人。
他有些愣,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她怎么又回来了。
紧接着手上就被塞了一个软管子,面前的女孩嘱咐道:“这药你拿着,要按时涂才不会留疤。”
他站在原处没动,不知是不是手指都被这风雪冻得没了抓握的能力,直到面前人提醒,“拿着啊。”
“为什么?”周嶙问。
在他的世界观里,所有的一切都被明码标价,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而一个穷得一无所有的人,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的。
况且,她本不该来的。
在周嶙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邓泱看着他的眼睛。
十七岁的周嶙应该经验还不够老道,还没有长大后那般将情绪掩饰地炉火纯青,她几乎一瞬间就猜到了他的想法。
莞尔轻轻歪头笑道:
“周大学霸。”
“你教我物理吧。”
孩子的善恶很容易,黑白也分得自有一套法则。
本来还有些距离的周姣已经觉得这个姐姐是个好人了,乖绒绒地冲邓泱笑。
周嶙拿着药抱着周姣往回走的路上,有些无措。
方才自己慌不择路说的那句“不行”。
似乎有些太不讲情面了些。
“哥哥!”
周姣的声音变了调,周嶙抬头去看,瞳孔一缩——几个熟悉的黑衣彪形大汉正在他家楼下打转儿。
右臂开始隐隐作痛,从骨缝渗出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姣姣。”
周嶙把小姑娘放在一辆车后面,背靠着树。
缓缓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安抚道:“姣姣待在这里,捂好耳朵。”
“待会儿……”
周嶙顿了顿,笑了笑。
“哥哥来带你回家。”
站起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老旧的机器一样咔咔响。
“哟,回来了。”
一人上来一拳砸在了他右肩上,周嶙咬了咬牙。
为首的男人摆摆手,把皮包往胳肢窝一夹,抽了口烟,把眼圈儿往周嶙脸上一吐,“老子来收债。”
另一人笑着上来,拍了拍周嶙肩上的雪:“重点班的高材生啊。胳膊……还好使不?”
“钱呢?”
少年身上还是那身校服,被拉扯着拽掉了外套,里面套的是宽了身量几倍的毛衣,凉风一吹冷的彻骨。
从兜里面抽出几张纸钱点了点。
“就二十?”
“你他么逗老子玩呢?!”
破旧的老年机连同外套一道被撂在地上。
果然,还是逃不掉的,什么都不会变。
周嶙脑子飞速算着,自己能撂倒几个,能拖住多久,能让姣姣跑多远。
几个男人一拥而上,周嶙打架透着一股狠劲儿,不要命似的。
可终究是一人难敌。
周嶙整个人被拽住领子径直往墙上砸去。
忽的,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
周嶙脱力地靠着墙滑坐在地。
几人转身逃窜。
不消一会儿,雪地又铺满了一层白,依稀还能瞧见混乱的脚印。
天会越来越冷的。
周嶙歪着头靠在墙上打了个寒噤,身上冻得麻木,像是在冰窖里待了十天半月。右耳传来一阵一阵的嗡鸣声,瞬间头晕目眩,眼前重影不迭。他抬手捂住但无济于事。
他看见一个人朝他飞奔而来。
“泱……泱……”神智不清间他嗫嚅开口。
“同学你还好吗?”待眼前再次清明,他看见了警徽,是个警察。
周嶙撑了一把地,拖着身子站了起来,“我没事。”
那三个人被警察逮住好一通教训,周嶙和周姣跟两个小朋友似的被邓泱领着出了警察局。
一行人坐着警车来的警局,坐公交车回的小区。
周嶙走在邓泱身后,跟着牵着周姣的她走了一路。
也不赶,也不说话,只是走。
直到把周姣送上楼。
周嶙把邓泱送下楼,在筒子楼门口,他知道这段来之不易的时光到头了。
“谢谢。”他说。
面前的女孩背着手转身轻轻靠近,似乎是真的在疑惑:“谢什么?”
见她问,周嶙迟疑了一下解释道:“刚刚……”
没说完,邓泱开了口:“低头。”
周嶙不明所以但却松了口气,缓缓弯了腰。
鞠躬似的。
随即一个脑瓜崩儿直冲面门。
“逗你玩儿的你还当真了。”
接着无所谓地笑了笑:“不客气。”
“当然,你要是一定要感激我的话也不是不行。”
邓泱微微侧头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
“教我物理。”
见周嶙要答,邓泱叹了声气:“拒绝的话就不用说了。”
真是个闷葫芦,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从兜里摸了一阵子,“这个给你。”
干净的手心里放了一颗糖。
周嶙没接,欲盖弥彰地把双手揣进兜里,却摸到了邓泱前不久刚给他的药。
“家教的钱……”周嶙垂着眼睛,低着头转移话题。
邓泱立刻答:“下次一起结。”
“还有什么问题么?”
邓泱现在算是确认了,亡夫当时娶她绝不是因为什么暗恋酸涩情节,这划清界限泾渭分明的样子。
邓泱问完上前,揪住周嶙左胳膊从口袋里拉出他的左手把糖塞在了他手心。
强调似的:“这是甜的。”
退开,挥了挥手:
“我回家了。”
周嶙站在原处,握了握手里的糖。
“邓泱。”
真是好久没听到了。
邓泱想,但没回头,静静地站在原处等着下文。
风雪冷寂,周嶙一张口便全是水汽。
“这种容易惹祸上身的事……下次不要再做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怎么值得把自己搅进一滩洗不净的烂泥里。
邓泱举起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晃了晃。
小区很老,路灯亮的没几盏,可偏偏每一次邓泱都在光下。
可她偏偏,遇到了他。
周嶙站在原地,缓缓蹲下捂住左侧耳朵。
呼呼的风声也听不见了。
仿佛一下坠进无声的海底。
原本那三个人会上楼砸房子。可现在却关在了警局。
周嶙猛地抬头,往邓泱走的方向跑过去,冷风随着步伐灌进肺里,喉咙涌上血气,却迎面撞上了邓泱。
“你的右耳怎么了。”
“我答应你。”
两个人的话一道撞在一处,像两股不为所动的风雪。
面前的人拧着眉,神色冷清,眸子却盯着他。那双眸子里此时此刻只有他。
周嶙张口结舌,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抵是……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