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嶙。”
“周全的周,嶙峋的嶙。”
邓泱睁眼就瞧见讲台上站着——一根电线杆子。
不,一条人。
显得班任老张像一棵在大树旁边的小草。
“泱姐。”
“泱姐!”
“叫爹呢?”
脑子一片混沌的邓泱有些不耐烦,循声而望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高中哥们陈璟。
跟啤酒肚大秃顶的油男不搭边的微分碎盖清爽男高?!
邓泱犹疑发问:“你……do脸了?”
“啊?”
熟悉的扑面而来的二哈狗感,好像确实不是奔五的中年大叔。
“泱姐你睡得,真是懵逼又晃脑啊。”
顾不上怼,周遭的一切让她混乱又不解。
年轻的陈璟,讲台上的老张,窗外落雪的松树,黑板上鲜红的高考倒计时300天。
300天。
这是……高三。
胳膊上还残存着长时间压着睡觉后的麻意。
不是梦。
现代工艺再发达也尚且没有到发明时光机的地步。
桩桩件件都在提醒她一件不容辩驳的事——她回到了高三,带着四十多的大脑。
“邓泱。”
老张点了她示意。
邓泱站了起来,老张接着介绍道:“邓泱,我的课代表,她那有个空位,你坐那。”
讲台上的周嶙点了点头,长长一条人背着发白的浅绿色布包,像电线杆子上长了龟壳。
时隔二十年,她又一次见到了她的亡夫。
活的,会喘气儿的。
而不是墓碑上的黑白照。
当时墓碑上的照片几乎让邓泱焦头烂额,结婚三年她竟一张周嶙的正脸照片都找不到。
最后硬是把结婚证上的周嶙抠下来才算解决。
如今,当真称得上恍如隔世。
这张脸一到,邓泱人也清醒了。
陈璟看了她明显清明了几分的眼神儿,蛐蛐道:“这脸长得……啧,提神又醒脑。”
搞上对子了。
邓泱没听见周嶙怎么自我介绍的,想来以这人的性子也憋不出什么天花乱坠八面玲珑的话来,可周遭一片掌声如雷,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九九成都冲着周嶙这张脸去的。
结婚这么些年,什么都骂过,唯独没骂过这张脸。
实在是漂亮。
太阳从头顶照下来眉峰投下的阴影都能遮挡住眼睛。
“我就知道我该换手机壁纸了!”坐在倒数第二排边上的语文课代表大草特草。
“你倒是看看他的鞋,”另一边的张宇嗤笑道:“鞋底子都重订了得有十来回了吧。”
“那包都能当垃圾袋儿使了。”
老张在,男生的声音很低,但嘲弄却毫不掩饰地从溢美之声中破出,那些原本惊艳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转变为打量和猜测,瑕疵被无限放大。
“张宇。”
邓泱随口叫了一声。
男生应声转头,邓泱随手从桌上本子扯了一张纸团成团扔了过去。
“邓泱!”
邓泱遗憾道:“没中。”
“你……”
她摊了摊手,指了指相隔半个班的垃圾桶道:“不好意思,扔垃圾手滑。”
还欲发作的男生被老张的鹰眼精准逮住,只得老实坐了回去。
周嶙在逐渐偃旗息鼓的掌声中走下来,瞳仁极黑而深,透着冷。
让人无端联想到他的传言——
揍了学校里校长亲儿子而被发配宁古塔的“甄嬛”。
视线扫过,乱七八糟的东扯西扯瞬间熄了火,跟灭菌灯似的。
在高三这个节骨眼成绩飞掉从火箭班转到普通班的人,无疑是个刺头。
自己当初只觉麻烦,随心随性地便拒了老张的安排。
教室就这么大,不安排到她这就得嚯嚯别人,上辈子跟班里另一个同学坐一块儿不知出了什么事端最终被安排到了和垃圾桶拖把为邻的座位。
那些后来都成了男生们排挤针对的工具,将少年的骨头折了彻底。
想来他之后那般阴鸷的性格和这座位当是分不了多少关系,如果这次自己没拒绝,会不会有什么转机?
上辈子,周嶙到底对她是恨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是有多深的纠葛才能让一个人放弃自己活命的机会来不遗余力地托举另一个活着而甘愿赴死。
邓泱看不懂,也看不清。
反正这一生也是赚的。
就当还这一场命债。
她要让周嶙从既定的命运轨道里脱轨。
老张匆匆离开,教室里的同学一小半在写作业,大部分都准备看热闹。
没人觉得周嶙真能坐在邓泱旁边。
邓泱是什么人?
从生物竞赛班退下来的大神,虽说现在和他们落在一处,但那也是老张的得意门生。
更别提长着一张无害的乖巧娃娃脸那张嘴却跟抹了砒霜似的,上下嘴唇一碰没给自己毒死都称命大。
新转来的这位浑身上下透着穷酸样儿,看着还不大好相处,像那种外强中干八竿子打不出一声屁的怂包。
那边已经开始赌信邓泱会迫于露水师太而坐在这转学生旁边还是信他是秦始皇。
周嶙越走越近。
邓泱在众人八卦的目光下扯了把校服盖过头顶趴在桌子上续觉。
“陈璟。”
“帘子。”
小陈比老陈听话,话音刚落帘子就被拉上了。
旁边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应是刻意放轻放慢了动作,邓泱掀开校服一角看了眼周嶙。
十七岁的周嶙比二十八的老登有礼貌。
还有救。
周嶙垂着眸子,将这那条无端出现的缝尽收眼底。
窥探、鄙夷、不屑,什么样的目光他都经历过,正大光明的像看怪人的目光数不胜数。
蓦然有个与众不同的,无端让他有些怔愣。
有种习惯被爆打却突然被猫不痛不痒轻轻挠了一下的错觉。
这样的眼神来自邓泱。
也只来自过邓泱。
邓泱换了个胳膊调整了一下就寝姿势,胳膊边的笔好巧不巧地长腿儿似的咕噜噜滚下了桌子。
“陈璟。”
邓泱刚喊了一声,笔却已经被一只手放在了离她胳膊远些的桌面上。
指节修长,原先应是很好看的一双手。
可目及处指骨有着未愈合的伤,带着陈旧的血痕交错青紫的冻伤。
十七岁的周嶙就已经这样了么?
二十八岁的周总成了装在套子里的人,周身除了脸没有露在外面的皮肤,掀开布料尽是陈旧交错的疤痕,像是摔碎重新随意粘上的烂瓷瓶。
哪怕作为妻子的她,也鲜少见过他脱下那身密不透风的衣服。
两个人相敬如宾了三年,没有谁先跨过那条名为疏离边界。
叮铃铃——
上课铃响,邓泱从校服外套里挣扎出来将外套老实套上了。
旁边的十七岁亡夫像是刚学会拿笔似的手腕紧紧抵在桌面上写着鬼画符。
抬头一看黑板,自己果然是没开金手指的,当年搞不懂的物理就算再来一百回她也整不明白。
天赋点就没搁物理上面。
出题人脑子一转一个坑,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苦读物理。
倒是亡夫,当年身价飞涨据说便是凭借技术研发搞出了功能性不逊于进口的芯片,打破“芯”垄断,自此一炮飞升。
物理是其中的关键一环。
思绪飞升,果然无论心理年龄多大上课走神都是学生的必修课。
视线一转,旁边周嶙不知何时左手握上右手腕子,指节都攥得发白。
这样的场景在上辈子从未见过,只有一次周嶙喝多了,家里的阿姨碰巧没在。自己顺手给酒鬼换了那身万年不变的长袖才发现他的右手手腕上横亘着交错的疤痕指痕。
还有右臂上不知什么东西留下的疤。
长长的一道几乎贯穿了整条手臂。
当时她抬眼,周嶙湿漉漉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无端从中读出了点像狗在主人面前嗅闻确认一般的试探。
大抵是酒鬼的气质没平日那般泠然,她随口开了个玩笑:“怎么,要我点评一下?”
本意是调笑活跃一下气氛,可这话一出气氛就不对劲了,当时只觉得他小题大做了些,如今自己却有种自己真该死的负罪感。
原来这么早。
邓泱拧了拧眉:“撒开。”
身边的人猛的转过头吓了邓泱一跳,黑沉沉的目光空洞无物,放在从前她定是径直不屑地评论一声“装货”,可现在到底不合时宜。
见面第一天就撞破人的私事还大咧咧地指挥人。
他恐怕……
连杀了她的心都有。
迟来的边界重回大脑,邓泱第一回体会到百口莫辩的感觉。
难不成对人说——
你是我上辈子的亡夫?
你救了我的命我要给你报恩?
所以重来一次这回我要拯救你!
好中二。
她会被当成神经病丢出去的吧。
邓泱慢半拍地转回头,讷讷地想,拯救个锤子,现在世界能不能瞬间崩塌给自己个地缝钻回去。
正想着,余光中,周嶙松了紧紧抓住腕子的手,转了头。
邓泱没想到,小周同学还挺乖,说放手就放手。然后顶着一张俏脸呆呆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指示。
邓泱嗫嚅片刻,小声道:“别抓了,会留疤的,不好看。”
少年似乎愣了一下,拧了拧眉头微微侧头,随即点了点头,发梢在窗外树影间漏下的片片金光下十分耀眼,像只窝在怀里晒太阳的小猫。
好乖。
他学着邓泱的样子,抬手捂着嘴,轻声开口,“知道了。”
邓泱一愣。
就看这人扭过头看着黑板,继续说道:“听课。”
还不是二十八的磁性声线,现在嗓音里还有几分少年气。
很好,装货。
少年你很Bking啊。
前面的陈璟转过头给她飞了个纸条。
展开,上面狂草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泱姐,你真乐意跟他坐啊。】
邓泱眯眼辨认了一番,挑了挑眉,这小子憋坏了吧。
合着在前面狗狗祟祟就为了满足一波好奇心,这条子不知道肩负着多少人的殷殷期盼。
【咋?】
邓泱从笔盒里拎出一根笔叼在嘴里拔了笔帽写上,反手把条子撂了回去。
条子一飞又到了她桌面上,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他绝对犯过事儿!!!】
后面跟着几个硕大的感叹号。
【我没犯过?】邓泱回。
胜负欲还起来了,能是一个事儿吗都!
前面的陈璟挠头苦写。
周嶙比邓泱高上好些,垂眸去看对两人的小动作也一清二楚。
窗外下着雪,靠窗的位置温度有些低,女孩儿时不时把手伸出去摸一下靠前一排同学身边的暖气片。
像巷子里那只探出爪子的猫。
似乎是为了迅速截止对话,女孩儿转了圈儿笔写下一行字。
【我想学物理不行啊?】
周嶙手一顿,薄唇抿了抿,垂眸扫了眼纸上乱七八糟分辨不清的字体和颤抖的右手。
慢慢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