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楼出来的时候,张停云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了门。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午间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白亮亮的。
"附近有一家日料,去过吗?"张停云把钥匙收进口袋。
"哪家?"
"前面那个路口拐角。开了没多久,寿喜锅还可以。"
两个人出了写字楼,拐进旁边那条种着梧桐的巷子。周末的午间人不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了碎金。日料店的门面不大,木质的推拉门半开着,门口挂着一串风铃,被春风吹得叮叮响。店里人不多,角落靠窗的位置空着,能看到外面街角的一棵杏树,正开着白白粉粉的花。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菜单是手写的,纸面微微泛黄,边角卷了一点。张停云接过菜单翻了一下,先问了她一句:"有忌口的吗?"
"没有。"
他点了一锅寿喜锅、一份玉子烧、一份烤鳗鱼、一份猪排盖饭,再加了一份乌冬面,最后点了两杯乌龙茶。点完之后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目光在桌面上轻轻落了一下。
"你那个朋友——"他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提了这么一句,"打网球那个。"
莫庚希正在翻手机,听到这句手指停了一下。"……范子秋?"
"对。他——"张停云把茶杯放下来,目光没有看她,落在窗台上那盆小绿植上,"你跟他经常打球?"
"偶尔。"莫庚希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面边沿,"他是我在网球场上认识的,打球搭子。"
"哦。"张停云应了一声,那个"哦"不轻不重,没有追问。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杯子在指间转了半圈。
菜上来了。寿喜锅的小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牛肉片在深色的汤汁里微微卷曲,豆腐和白菜吸了汤汁的咸甜,在热气里变得透亮。玉子烧金黄金黄的,切成了厚块,表层有一点微微的焦。烤鳗鱼刷了酱汁,在灯光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猪排盖饭的碗比脸还大,厚切猪排炸得金黄酥脆,铺在米饭上,上面卧着一颗半熟的温泉蛋,蛋液沿着猪排的切面慢慢淌下来。旁边还有一小碟乌冬面的汤底,等会儿煮面用。
张停云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她碗里。"尝尝。这家牛肉不错。"
莫庚希夹起来蘸了生鸡蛋液送进嘴里。牛肉嫩滑,汤汁的咸甜和蛋液的柔润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
"那再点一份。"
"吃完了再说。"
她又夹了一块猪排。面衣炸得酥脆,猪肉厚实但嫩,咬下去的时候听见清脆的声响,温泉蛋的蛋液裹在猪排的切面上,浓郁醇厚。她嚼了两下,把猪排盖饭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尝尝。"
张停云夹了一块,嚼完咽下去。"你之前说喜欢吃炸猪排,我记住了。"
莫庚希没有接话,低头又夹了一块,蘸了酱汁送进嘴里。锅里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把窗外的街景模糊了一层。寿喜锅吃得差不多了之后,张停云把乌冬面下进去,汤汁里煮过的牛肉和蔬菜的鲜味被面条吸了进去,面滑溜溜的,咬起来韧道。
两个人吃完了那一锅,又把猪排盖饭的碗底清干净了。结账的时候莫庚希想掏手机,张停云已经先一步付了。
"这一顿我请。"
"那下一顿我请。"
"行。"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杏花还在风里落着,细细的花瓣飘在人行道上,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莫庚希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春天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把影子拉得斜斜的。
"你住的地方——"张停云走了一段之后问了一句,"还远吗?"
"走回去二十分钟。"
"那我送你。"
"你不用——"
"吃多了,走走消食。"
莫庚希没有再推辞。两个人沿着种着梧桐的街道走,路边有卖草莓的推车,红彤彤的草莓装在白色塑料筐里,泛着新鲜的光泽。张停云停了一下买了一小筐,拎在手里。
"你买草莓干什么?"
"带回去吃。"他拎着草莓袋子,又走回了她旁边。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说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小项目,下周要开始忙了。她说她的方案客户终于过了,甲方夸了一句"这次可以"。他说那挺好。她说嗯。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莫庚希停下来。张停云也停下来了,那筐草莓的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
"那我进去了。"她说。
"嗯。"他站在小区门口,把那筐草莓递过来,"这个你带回去。"
"你刚才说你自己吃——"
"骗你的。给你买的。"
莫庚希低头看着那筐草莓,红艳艳的,每一颗都饱满,叶子还绿着。她伸手接过来,塑料筐的边沿轻轻硌着她的手指。
"谢了。"
"下周的玉米排骨汤——"
"嗯?"
"等你喝的时候我再问你。"
莫庚希转身走进了小区。春日的午后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花开和泥土的气味。她走出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张停云还站在小区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白T在阳光下被照得干干净净的。她转回去继续走,手里的草莓筐微微晃动,塑料边沿轻轻碰着掌心,在她进了楼道之后,那扇单元门在身后合上了,外面的风声和阳光都被隔开,但她手里的草莓还带着一点外面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草莓的香气从筐沿渗出来,清清甜甜的,闻着就知道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