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安澜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窗外阳光铺了满床。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排班消息,也没有查房提醒。她心满意足地在被窝里赖了十分钟,然后套上珊瑚绒睡衣晃到客厅,从冰箱里翻出一盒牛奶和一包昨晚剩的薯片,盘腿坐到沙发上,打开了《动物森友会》。
电视屏幕上那个小人举着捕虫网在花丛里跑。安澜手指在摇杆上拨着,嘴里叼着一片薯片,嘎吱嘎吱的。追了两只蝴蝶、挖了三颗化石、跟岛上的小动物邻居打了招呼之后,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小姨"。
划开接听,周筱宁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股喘不上气的着急:"安澜!你今天轮休是吧?"
"对啊——"
"帮小姨个忙!陈杳在学校跟人打架了,班主任让家长去一趟。我这边值班走不开,你小姨夫也在学校那边开行政会过不来——"
安澜嘴里的薯片停了。"陈杳打架?"
"用书砸了同学。你别紧张,不是大事,但班主任说必须家长到场。你帮小姨去一趟,下次请你吃大餐!"
"地址发我。我现在换衣服。"
挂了电话,安澜把薯片袋子卷好口放在茶几上,电视也没关,直接冲进卧室换衣服。牛仔裤、白T、薄外套,头发随手抓了个马尾。二十分钟后她站在了蒲城中学的校门口。
教务处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班主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旁边是陈杳。陈杳靠着椅背,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但安澜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对面坐着一个男生,校服领口歪着,脸上没什么伤,但桌面上摆着一本封皮被撕了一半的练习册,旁边还有一个男生的家长——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脸色不太好看。
"陈杳姐姐是吧?"班主任站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上课的时候陈杳用书砸了同学,砸到肩膀。对方家长要求道歉。"
安澜看了陈杳一眼。陈杳的视线在她脸上掠过,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道歉。"对面那个男生开口了,语气有点冲,"必须道歉。"
"你骂我妹了。"陈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安澜这才注意到那本被撕了封皮的练习册上写着陈昭的名字。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男生。那个男生被她一看,目光躲了一下。
"骂人不对,打人也不对。"班主任在中间打了个圆场,看了安澜一眼,"您看——"
安澜低头看了陈杳一眼。陈杳的右手微微攥着裤缝,指节发白。他嘴唇抿着,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汗。
"用书砸人不对。"安澜说,然后转向对面那个男生,"你骂他妹的什么?"
男生的嘴动了一下,没吭声。旁边的家长脸色变了变。
"行,道歉。"安澜拍了拍陈杳的肩膀,"不用当面对不起。我说了,动手不对。但骂人的自己心里清楚。"
她带陈杳走出了教务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春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铺了一长条。陈杳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校服袖子垂着。
"你手怎么了?"
"课桌角蹭的。"
"疼不疼?"
"不疼。"
安澜没有再问。两个人出了校门,沿着围墙外面的巷子走。陈杳走在她左手边,比她还高了半个头,但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姐。"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
安澜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拐过校门口的弯。安澜正要说"回家还是怎么",余光扫到了前面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轿车。
一个穿浅色风衣的女生正从副驾驶下来,长发披肩,身形纤细。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笑容很大,冲路边站着的那个人张开双臂。
谢文睿站在那儿。那女生拥抱了他,然后偏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自然的、像做过很多次的那种亲法。
安澜的脚步停住了。
陈杳也跟着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安澜。
安澜看着十几米外的那一幕,脑子里空白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迈开步子,快步走了过去。陈杳在后面顿了一下,跟上了她的脚步。
"谢文睿。"
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但她自己没察觉。谢文睿偏过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那个女生也跟着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眼睛亮亮的,圆圆的脸型,鼻梁上有一颗小痣,整个人透着一股安澜见了就想绷紧神经的松弛感。
"安澜?你怎么在这儿?"
"我表弟学校有点事。"安澜的目光从谢文睿脸上移到旁边那个女生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谢文睿脸上,"这位是——"
"我美国同学。"谢文睿说,"刘西娅,才回国。"
那女生笑着冲安澜伸出手,手指纤长,指甲涂了淡粉色的甲油。"你好,我叫辛西娅,刘西娅。谢文睿的同班同学。他老跟我提起你。"
安澜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指尖凉凉的。她注意到刘西娅说的是"老跟我提起你",用的是"你"字,没带任何前缀。
"我是安澜。"她说。
"我知道。"刘西娅笑了一下,"他说你在儿科当医生,特别厉害。还说你有只猫——不对,是喜欢你姐家有只猫?"
安澜看了谢文睿一眼。谢文睿的表情有点无奈,但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对刘西娅这种说话方式已经习惯了。"她话多,你别介意。"
"我帮你说了那么多好话,你怪我话多?"
"你先上车,我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事——"
"行行行。"刘西娅冲安澜摆了摆手,"下次见,安医生。有空来喝咖啡,我正打算合伙呢。"
她弯腰钻进车里,车窗落下来,又冲外面笑了一下,然后车开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谢文睿站在原地看着安澜,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陈杳。"你表弟?"
"嗯。高二。"
陈杳站在安澜身后半步,插着兜,目光在谢文睿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安澜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口袋内衬的线头。
"她——"安澜开口。
"同学,美高同班。她家里做进出口的,这半年在国外,刚回来。"谢文睿看着她,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她说想看看店里什么样,我就让她过来了。没想到碰上你。"
"你不用解释那么多——"
"我怕你想多了。"
安澜的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线头。"我能想多什么?"
谢文睿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看了看旁边始终沉默的陈杳,又看回安澜。"你表弟怎么了?"
"没事了。解决了。"
"那我送你们?"
"不用,两步路就到车站了。"安澜往前走了一步,经过谢文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你那个同学——"
"就同学。"
安澜没有回头。她往前走,陈杳跟在后面。走出去大概十步之后,她听见谢文睿在后面说了一句:"安澜,你回去发消息。"
她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再说吧。"
她带着陈杳走完了那条巷子,拐过弯的时候才放慢了脚步。陈杳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刚才那个人——"陈杳说。
"嗯?"
"他看你的眼神比看那个女的眼睛多。"
安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看陈杳,他表情淡淡的,像刚才那句话就跟"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分量。
"你一个小孩子观察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陈杳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走了,回家。"
他迈步往前走了。安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外套的后背有一道被书脊硌出来的印子,没拍掉。她跟上去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谢文睿发了一条:"她真的就是同学。你别想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没有回。
前面陈杳已经走到了公交站台下面,回头看了她一眼。"姐,车来了。"
"来了。"
她快步走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公交车。车启动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春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低头把手机又翻出来看了看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嘴角有一点弧度,但她自己不肯承认。旁边的陈杳靠着另一侧车窗,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安澜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左手手背上那两道红痕已经淡了一点。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没睁眼,但嘴角也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