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培室公共电脑就在窗边。
鼠标左键偶尔失灵，机箱侧面贴着一张卷边课程表，桌下塞着两只空纸箱。平日谁来打印题解、导出页面、给U盘改文件名，都会顺手坐下。电脑没有固定使用人，登录页也只要求选择个人账号或临时访客。
现在两条黄色封条从显示器边缘拉到桌面，鼠标被固定在原位。那台最普通的电脑成了全屋最显眼的东西。
晚自习已经开始，隔壁教室传来英语听力。竞培室没有开顶灯，只亮着白板和教师端屏幕。门口贴着“设备核验，禁止操作”，没有写异常来源，更没有写任何学生姓名。
即便这样，经过的人还是会放慢脚步。
有人问值班老师：“是不是有人拿这台电脑刷提交？”
“正在核设备链路。”老师答。
“最后用过的是谁？”
“使用记录不是责任名单。”
对方没有得到名字，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封条。
值班老师先把当天的打印队列贴到白板左边。方祁一眼认出中午导出的三张页面，先问白色U盘什么时候能拿回来；桑泊宁只圈自己改过的副标题，不肯拿午休铃替退出时间作证；邬白榆把反向测试的文件名写在红纸上，卓澄另用一张窄纸记讲稿复制。
岑序当天没有坐过这台电脑，只写三项：未登录，未接入，未在这里建入口。
“没用也得交一张？”方祁问。
邬白榆把岑序那张压到打印队列旁：“不交，明天就有人问是不是漏了。”
纸张按设备动作排开，不按五个人的名字排成一列。岑序操作过报告厅演示机，仍在另一条链上；这里的三项只能说明他没碰公共电脑，不能替后面的设备动作作证。
黑板被分成两栏：已经确认、仍需核验。
穆一衡特意把“可能”留在右边，没有让猜测进入左栏。公共电脑生成过临时入口，属于已确认；谁创建、入口如何同步、定时任务在哪台机器运行，仍需核验。
方祁写第一版用途说明时，开头就是“本人仅导出公开页面，与异常提交无关”。他读了一遍，自己把后半句划掉，改成：十二时二十六分至十二时三十四分，登录个人账号，导出公开页面三张，拷入白色U盘，退出账号。
白色U盘仍封在报告厅。他无法拿出来证明，只能等待镜像中的接入记录。
桑泊宁写自己在十四时十分打开校刊样稿，修改副标题一处，未导出文件。她起初没有记退出时间，想凭午休铃声往回推。邢观让她留空，等登录记录核对。
卓澄的讲稿复制发生在两点三十以后。他记得自己离开时邬白榆已经在门口等，却不能据此判断公共电脑后来由谁使用。两人的时间可能相邻，不等于动作连续。
门外有人隔着玻璃问：“最后登录总能先查吧？”
卓澄把白板上三张纸分开：“登录、任务、提交。先别叠。”
“总得从最后一个人开始。”
邢观拉上半扇门：“先从哪台机器做了什么开始。”
用途说明不是按专题组成员单独收。值班老师把当天公共电脑的打印队列、访客登录和教室借用表全部调出来，名单里还有一名来打印社团海报的高一学生、一名替老师拷课件的课代表，以及两次没有对应姓名的访客会话。
若只看人名，专题组五个人最显眼；若看设备，真正的使用范围比他们大得多。
课代表已经回家，班主任电话联系后，只确认他在两点二十分以前拷走课件，U盘型号和封存清单不一致。社团海报的打印时间是中午，文件名带着活动日期，任务结束后没有打开浏览器。这些记录被逐项移入“已确认”，没有因为距离异常较远就直接删除。
两次访客会话更麻烦。访客模式退出后不保留姓名，只能从打印队列和文件访问判断用途。一次打开过英语卷，另一次只访问了下载目录，没有打印。穆一衡没有在班群里发“谁下午用过公共电脑”的广泛询问，那会让几十个人为了证明自己无关重新解释，也会让没有来过的人开始猜。
他只按借用表和已有日志联系能被具体核到的人。范围宁可暂时留空，也不靠一条全校式通知制造新的名单。
一名高二学生被叫回来补使用记录。他下午借公共电脑打印英语卷，登录的是临时访客模式，时间恰好落在两点四十到三点之间。
学生一进门就说：“我只打印了两张，真的没碰你们那个页面。”
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书包还背在肩上，像是只要先把结论说完，就能避免自己出现在任何记录里。
穆一衡让他坐下，把打印文件名、页数、登录方式和离开时间分别写清，不要求他解释为什么无关。
“两张卷子还在吗？”
“在。”
他从书包里翻出卷子。页脚打印时间是十四时五十二分，打印队列显示两页，和访客会话相符。英语卷进入“已确认”，学生姓名只留在教师附件，没有贴到门外更新上。
离开前，他又看了邬白榆一眼：“学姐，我是不是还要等结果？”
“你的打印记录已经核到。”她说，“别替其他时间写答案。”
学生点头，走出两步又回来拿落在椅子上的听力卷。第二次离开时，他没有再重复“我真的没碰那个页面”，只把两张卷子夹紧。
公共电脑不能直接拆封。信息中心先导出只读访问摘要，再让他们在另一台同型号旧机上复现同步条件。
摘要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临时入口被打开；三点零二分，当前会话退出；四点二十六分，报告厅出现批量提交。中间没有来自公共电脑的人工点击记录，只有一次入口缓存同步。
“退出了，页面会不会还赖着？”方祁问。
岑序在待核栏写了三行：缓存、同步、恢复。
“先跑旧机。”他说。
方祁想给三行编号，被邬白榆用红笔横着划掉：“现在没有第一嫌疑。”
复现前，邬白榆先在旧机桌面贴了三张不同形状的便签：圆形代表人工动作，方形代表系统恢复，三角形代表尚未确认。每发生一步，桑泊宁只记录时间和便签形状，不写推断。
第一次同步时，人工创建入口、人工退出、系统同步分别留下圆、圆、方三张。页面恢复以后没有提交，桌上也没有新增三角便签。
第二轮加入自动唤醒，方形便签多了两张：电源恢复、浏览器会话恢复。仍没有请求发出。
方祁看着一排便签：“还差任务调度。”
“差的是证据，不是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词。”邬白榆说。
他们没有立即在旧机上新建定时任务去“证明”异常可以发生。那会演出一条他们自己设计的链路，却不能说明报告厅当时运行的是哪一条。复现只验证机制，不替原日志补答案。
信息中心老师通过远程通话确认，系统任务调度器需要单独导出，浏览器历史里不会直接显示。邢观在待核栏增加“任务目录”，把“缓存导致提交”从黑板上擦掉。同步已经成立，触发仍空着。
备用旧机从器材柜里搬出来，外壳一角掉了漆，电源键要按两次才亮。方祁负责连接离线测试网，邬白榆站在旁边记录动作，桑泊宁只负责时间，不碰键盘。卓澄在门口核进入人员，岑序运行复现步骤。
他们先创建一个只含空答案的临时入口，退出账号，再让另一台机器同步浏览器数据。页面确实被恢复出来，但没有自动提交。
“缓存没罪？”方祁问。
“缓存会回来。”岑序说，“提交没回来。”
“那开自动恢复。”
第二轮加入断电后自动唤醒。旧机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六十三，风扇一阵高一阵低。方祁下意识伸手想重启，邬白榆用红笔敲了一下桌面。
“今天少碰一次。”
“我只是看它像死了。”
“机器没死，你耐心先死了。”
方祁把手收回来，蹲下看机箱指示灯。三分钟后，页面恢复，入口缓存也重新出现，仍没有提交动作。
这次结果让范围更窄，却没有给出名字。同步能解释入口怎样离开公共电脑，不能解释十六次请求怎样被触发。
信息中心要求继续核备用演示机的电源与任务日志。报告厅那台机器仍在封存，日志由远程镜像读取，现场人员只能看脱敏时间线。
四点二十三分，备用机自动唤醒。
四点二十四分，读取公共电脑同步来的临时入口缓存。
四点二十六分，定时任务开始运行。
十六次提交，每次间隔五秒。
白板上“公共电脑提交”四个字被卓澄划掉，改成“公共电脑生成入口；备用机触发请求”。设备链第一次从一个地点拆成两个动作。
方祁盯着“定时任务”：“我下午写过自动刷新脚本。”
屋里几个人都转向他。
他没有等别人问，主动把脚本文件名、创建时间和任务编号写进用途说明。脚本用于走廊排练时刷新公开页面，间隔三十秒，只读取状态，不提交题目。编号与异常任务不同，但文件都曾进入同一测试目录。
“能不能先写不是同一个？”方祁问。
岑序核对镜像摘要：“编号、间隔和动作都不同。可以写两项不一致，不能写来源完全无关。”
方祁将原句“不是本人脚本”划掉，改成：本人创建任务编号FQ-REFRESH-03，间隔三十秒，动作为读取公开状态；异常任务编号不同，间隔五秒，动作为提交临时入口；两者是否共享目录仍待核。
这份说明没有立刻洗清他，也不把主动补交变成可疑证据。已知差异和待核交集同时保留。
那条任务时间线出现以后，竞培室里第一次有人提出直接拆开备用机镜像看创建账户。信息中心老师拒绝了学生端查看，只允许教师端导出脱敏摘要。
“都到这一步了，还不能看？”方祁问。
“可以申请看任务字段，不能顺手看整台机器。”邢观说。
备用机过去一个月还承担过信息社兼容测试、教师公开课和其他竞赛组演示。完整镜像里不只这一项任务。为了一个异常把其他组的目录全部翻开，与把公共电脑最后登录者直接贴出来没有本质区别。
卓澄填写查看范围时，只勾选任务编号、创建时间、运行条件和关联入口，不勾文件内容。岑序补了一项“首次保存设备”，没有增加“最近操作账户”。最近不等于创建，更不等于触发。
申请传回信息中心后，预计等待二十分钟。方祁想趁这段时间补化学作业，却发现课本落在报告厅。设备封存期间不能回去拿，他借了卓澄的书，抄题时页码不一样，连找题都多花了五分钟。
邬白榆的物理实验册还缺最后一列单位。她把说明纸推到一边，在同一张桌角补数据。红笔原本用来划核验栏，此刻改成标坐标误差。调查没有给任何人暂停普通课程的特权。
桑泊宁则收到校刊老师催稿。标题页已经送审，原定今晚交的版面却因为她守在现场没有完成。她只回复“明早补交”，没有把异常链路写进请假理由。不是所有延误都需要拿别人的事故换理解。
场地值班员送来控制台未标记数据线的来源记录。线属于上周公开课，一直留在桌下，未接入本次设备。记录进入“已确认”，透明袋仍保存到整条链路复核结束，不因为找到来源立即丢弃。
桑泊宁起草第一次门外更新：
【已确认临时入口由竞培室公共电脑生成，经同步到达报告厅备用机。异常提交由备用机定时任务触发。任务创建者与具体执行责任待核。】
她原本写了“与专题展示无直接关系”，邬白榆让她删掉。
“为什么？提交不是现场的人点的。”
“入口、同步、正式环境切换都和我们有关。不能因为不是手点，就说无关。”
最终说明只拆设备动作，不替任何人减轻或增加责任。门外的人能知道调查从“谁坐过公共电脑”走向“哪台设备做了什么”，却看不到一个可立即转发的姓名。
门外更新贴出后，有学生把“公共电脑生成入口”念成“公共电脑就是源头”。桑泊宁听见，走出去将原文指给对方看：“生成入口和触发提交是两步。”
“反正都从这台电脑开始。”
“目前最早记录在这里，不代表人的责任也从这里开始。”
“那你们写这么复杂，谁看得懂？”
桑泊宁没有再把句子压成一个名字。她在说明下面加了一张小图：公共电脑只连到“入口生成”，箭头再指向“同步”，最后到“备用机任务”。每个框下面都写“设备动作”，最右侧责任栏仍空。
图比四行文字更容易看懂，也更容易被拍走。她刻意没有给任何框配人物头像。
一张新照片很快进了班群。有人问“那最后用电脑的人是谁”，班主任只转发完整图，没有补名字。更新不能阻止所有猜测，但至少没有由发布者替猜测提供答案。
晚自习第二节前，邬白榆回班拿充电线。她原本答应把反向测试图拷给同桌，对方已经把U盘收回笔袋，改请别人传文件。
“公共电脑都封着，”同桌解释，“我怕以后说不清。不是针对你。”
邬白榆把充电线从桌洞里抽出来：“知道。”
物理课代表恰好来收实验册，看见她桌上空着，问同桌能不能替她把最后一列单位补上。同桌说“她自己写”，语气比平常快，像急着证明没有接触她的材料。
邬白榆从门口折回来，接过实验册。最后一列只有三个单位，她站在讲台边自己补完，红笔在纸上顿出一枚重墨点。课代表提醒快上课了，她把墨点圈住，没有撕页重写。
同桌手里那只U盘始终没有再递过来。邬白榆没有当场要求道歉，也没有说自己不在意。登记名尚未出现，猜测已经先改变了普通同学递一只U盘、碰一本实验册的方式。
九点前，定时任务目录的摘要送到。
任务文件由公共测试组模板生成，创建记录仍缺具体姓名；入口缓存来自公共电脑，真正执行发生在备用机。还剩最后一项：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公共电脑的临时入口登记在谁的账号会话下。
邢观先提醒所有人：“登记名只用于核使用范围。出现名字，不等于出现责任。”
“门外要更新吗？”值班老师问。
“先不写名字。”
“可使用人自己会看到。”
“本人先看完整时间。”
教师端登录页打开得很慢。蓝色进度条从左向右走，停在百分之七十一，又退回加载图标。没人催方祁换浏览器，也没人让岑序绕开页面去查本地缓存。
教师端加载期间，门外有人敲了两次门。是信息社活动室的负责人，来确认公共测试组今晚能否继续用另一台电脑。值班老师没有因为异常就把整个社团停掉，只暂停涉及同一模板、同一同步账户和自动任务的测试；普通文档编辑与离线排版仍可进行。
“那我们怎么知道哪个任务属于同一模板？”负责人问。
方祁差点接过来解释，穆一衡先让信息中心给出任务前缀和目录范围。学生可以按范围停用，不必把全组电脑一刀切。
活动室最终关掉两项自动测试，保留一个完全离线的小游戏调试。负责人在借用表上签字时说，周五展示可能少一段联网功能。那一段损失也进入事故后果，不会被概括成“社团配合检查”。
邬白榆从门缝看见对方抱走两块旧键盘，没有说这能证明谁清白。链路每向前一步，都会碰到新的学生和新的日程；越是这样，越不能把最快出现的名字当作出口。
等待时，邬白榆重抄了自己的用途说明。第一版写着“导出反向测试记录，用于证明与异常无关”。她把后半句划掉，第二版只保留动作：导出记录，删除本地截图，退出账号。
“第一版留吗？”卓澄问。
“留。”她在右上角写“作废稿”，“省得以后有人说我一开始就这么冷静。”
方祁想说大家都知道不是她，话到嘴边，看见作废稿上的重笔划痕，只把一盒已经不凉的牛奶推过去。
邬白榆没有道谢，也没有推开。她把牛奶压在两份说明旁边，继续等页面加载。
没有人再靠近鼠标。
进度条越过百分之百，加载图标停了两圈。
页面没有弹出责任结论，只显示一条普通使用记录：
最后人工登录：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退出时间：下午三点零二分。
登记名：邬白榆。
屏幕上的姓名只是会话登记。十五分钟里做过什么、退出以后发生了什么，仍要从日志和本人说明分别核。
记录尚未闭合，也没有定责。
方祁转头看她。门外的英语听力正播到“请根据所听内容作答”，一句英文隔着墙重复了两遍。
邬白榆没有先解释那十五分钟，也没有要求把名字从屏幕上关掉。她将第二版用途说明压在作废稿上，推到桌面中央。
“先核我写的三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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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竞培室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