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网,别关机。”岑序说。
方祁的手还停在电源键上方。他先拔掉控制台旁的网线,又将无线连接关闭。屏幕右下角的红色记录没有消失,第十六条请求停在四点二十七分十五秒,状态栏仍显示正在等待后台响应。
卓澄已经走到投影前,侧身挡住后排观看角度。他没有去碰遥控器。关投影会改变设备状态,继续亮着又可能让更多人看到。桑泊宁抓起公开提纲的空白封底,临时贴在控制台侧面的玻璃挡板上,只遮住日志区域,不碰屏幕。
后排有人举起手机。
“现在是设备异常。”她走下侧台,“公开页面可以保留,控制台不能拍。请先带走自己的物品。”
“刚才不是说展示结束了吗?”门口有人问。
邬白榆把前两排的人往后分开,给控制台留出一条不被踩乱的通道:“展示结束,设备核验开始。反馈表可以交,其他内容别拍。”
她没有说“大家配合一下”,也没有许诺几分钟就能处理完。有人已经赶社团,有人等晚自习前去食堂,报告厅里很快出现拉书包拉链、收水杯和挪椅子的声音。一个学生抱怨自己还没抄完第三页,桑泊宁把公开链接写在门口白板上,允许他离场后再看,不让他留在控制台边继续抄。
邢观从第一排赶到教师端。他没有先点那条红色记录,而是检查本机时间、投影镜像、演示账户和网络状态。控制台时钟比墙上电子钟慢十一秒,他让卓澄在现场单上把两套时间都写下,没有立刻决定以哪一套为准。
穆一衡站到门口,让登记过的旁听者按原座位区域离场。信息社学生留下联系方式,教师组最后走。离开前,每个人只回答一项:是否在异常出现后拍摄过控制台。有人说没有,有人主动打开相册,穆一衡没有当场逐台检查,只记录本人陈述和可联系渠道。
那名低年级学生把公开流程页夹进错题本,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我刚才拍了第三页,里面没有后台。”
“先不用删。”桑泊宁说,“保留原图和时间。老师需要核的时候再看。”
学生显然以为异常以后所有照片都会被要求清空,听完才点头离开。删除并不能证明从未拍摄,原图反而能说明他当时拍到了什么。
场地值班员打开每日设备本,现成表格只有“故障现象”和“处理结果”。他在第一栏写下“第17题连续提交十六次”,第二栏的笔停了很久。
“先写封存。”邢观说。
“责任呢?”
“这本没有责任栏。”
值班员翻过前几页。偏色、啸叫、接口松动后面都写着“已维修”,这一次没有可以立即换掉的零件。他在结果栏写“设备封存”,另在页边补“来源与触发条件待核”,没有先写“责任待查”。
反馈箱仍放在第一排。十四份纸已经入箱,两份落在椅下,还有一份夹在公开提纲里。桑泊宁看见那名低年级学生折过两次的纸角,却没有抽出来读。反馈产生的时间与异常重叠,先保留原顺序。
“里面本来是给我们的。”方祁说。
“现在也不能挑一张出来证明展示有用。”邬白榆把箱□□叉封住。
封条只写经手人和时间,不写内容已核。那张关于“找借口”的反馈没有丢,也没有被拿来替他们结束事故现场。
报告厅的门合上时,走廊里还在议论“是不是有人现场测试”。穆一衡只回答:“目前核设备和路径,不核人名。”
门外最后一阵脚步远去,屋里只剩五名学生、两名老师和场地值班员。后排椅子没有恢复原位,几张空白反馈纸散在座位上。邢观让所有人先离开控制台一臂距离,确认没有新增鼠标、键盘和外接设备动作,才将投影切成黑场。演示机本身仍保持开机。
“能看详情了吗?”方祁问。
“先保存现场。”邢观说。
“页面可能会刷新。”
“刷新也是状态。先记。”
卓澄在讲稿背面写时间线:试讲开始、技术演示、问答结束、异常首次被看见、断网、黑场。写到“展示结束后出现”时,岑序指了指记录时间。
第一条提交发生在结束前两分钟。
卓澄把“结束后”划掉,改成“结束前两分钟被后台记录,散场后发现”。这两句话差得很远。前者会把范围锁在收场阶段,后者意味着提问、反馈和人员走动仍在继续时,任务已经运行。
方祁盯着红色行:“每五秒一次,十六次,像脚本。”
“写间隔。”邬白榆说,“别写像谁。”
他在自己的记录上补:连续十六次,间隔约五秒。原本已经写出的“非人工”被划掉。规律可以支持下一步查任务,却不能替他们排除有人手动触发了自动程序。
邢观让五个人分开坐。报告厅很大,他们各占一排,只写本人位置和动作,不互相核对。方祁在最后一排写控制台操作,写到“我没有提交”时停住。
邬白榆隔着一排座椅说:“事实栏别写辩解。”
“我确实没点。”
“那就写你点了什么。”
方祁把那句划掉,改成:十五时四十二分至十六时二十八分,位于控制台,操作投影切换、计时页面和公开链接;异常发现后拔除有线网络,关闭无线连接,未打开详情。
桑泊宁记录自己在侧台核公开稿、回收提纲和处理拍摄边界。卓澄写主讲位置、页面切换口令和场地单签字。岑序写演示电脑操作、旧测试点运行和问答期间离开控制台的两次时间。邬白榆写第一排计时、反向问题表与散场分流。
每张纸都有几分钟空白。
邢观没有要求他们凭印象补齐,也没有让五个人把时间拼成一条看似完整的线。他在空白处盖“待核”,将本人记录分别装进不同文件袋。
“我能看自己的屏幕录像吗?”方祁问。
“先等镜像。”
“反馈还在演示机上。”
“也等。”
方祁伸手去拿写着“公开版”的U盘,岑序拦住:“别接新设备。”
那只白色标签朝上,距离接口只剩几厘米。方祁把手收回来,第一次觉得“公开版”三个字过于乐观。公开材料本身没有问题,新接入动作仍会改变现场。
信息中心远程建立只读镜像。进度条从百分之零开始,旧硬盘读得很慢。场地值班员提醒下一组已经在门外等了十分钟,他们的演示需要同一套声卡和投影接口。
穆一衡没有让下一组继续在走廊候着。他联系隔壁阶梯教室,先将人员和海报移过去,设备再另想办法。临时换场不是一句“协调完成”。隔壁教室的旧电脑识别不了声卡,信息社主讲女生要赶最后一班校车,只剩二十七分钟,最终把准备了一周的现场采样删成静态截图。
她回来取转接头时,脸色很差,却没有在门口追问谁触发异常,只指着事故单说:“写清楚是场地封存。别到最后变成我们准备不足。”
“会写。”卓澄说。
“不是写‘已协调’。”
方祁已经打开后果栏,原本只列了报告厅接口暂停、专题组成绩待归档。他在下面补:下一组更换教室;旧电脑无法识别声卡;取消现场采样;主讲学生校车时间未调整。
那名女生看完才拿走转接头。她没有接受一句对不起就当作时间回来,也没有要求专题组替她重新演示。她的损失进入事故单,后续由场地安排承担,不转成“下一组临场能力不足”。
阶梯教室的临时换场并不顺利。场务搬过去的延长线少一个三孔插位,信息社只能拆掉一组音箱;静态截图的分辨率又和旧投影不匹配,最重要的波形图被压成一条灰线。主讲女生在台下重新裁图时,负责采样的同伴问还要不要保留现场互动。她看了一眼剩余时间,最后说:“删。先把结论讲明。”
她们并没有因为专题组事故获得额外评分补偿。穆一衡只能在场地备注里证明换场事实,不能替评委预先增加分数。那名女生要求把原计划、实际方案和删去内容一起存档,免得以后只剩一份静态截图,看起来像她们从未准备过现场采样。
方祁听完后,在后果栏里又补了一项:原方案留档,不以临时简化版覆盖。写到这里,他突然发现这和他们展示里反复强调的旧结果保留是同一件事,却没有把这句感慨说出口。眼下最需要的不是主题呼应,而是别让下一组的准备消失。
场地老师问是否可以第二天给信息社补一次空场录制。主讲女生没有立即答应:“先看成员时间。不是有场地就能把今天重来。”
她要赶车的同伴已经背上书包,鞋尖在门外不耐烦地蹭地。一次补录会占晚自习、交通和家长接送,不是“另约时间”四个字可以抹平。事故单因此新增一栏:后续安排需本人确认。
镜像到百分之四十七时,信息中心老师通过电话要求核对所有外接设备。控制台下有两只方祁的U盘、一只场地备用鼠标和一根没有贴标签的短数据线。方祁能认出数据线是上一场活动留下的,却拿不出交接记录。
“先封。”邢观说。
“它没接演示机。”
“目前看见的是没接。来源还没核。”
方祁不再争,将数据线装进透明袋,袋口由场地值班员和邢观共同签字。桑泊宁在记录里写“控制台下发现未标记数据线,未见接入,来源待核”,没有用“可疑线缆”制造新的中心。
镜像完成后,邢观才打开脱敏摘要。页面不显示姓名,只显示题号、次数、时间、入口类型和请求状态。
第17题。
临时入口。
十六次请求。
每次相隔五秒。
请求来自报告厅内网,任务在同一会话内连续触发。后台字段只剩一串临时入口编号,人工点击与创建者姓名两栏空着。
方祁把编号抄下来,刚要去比自己下午的测试脚本,邬白榆问:“你现在比的是任务,还是想证明不是你的?”
“都比。”
“分开写。”
他拿了两张纸。第一张记录已知任务编号、间隔、入口和请求次数;第二张才写自己曾创建的脚本文件名与编号。两者不能因为他急于自证就提前混在同一栏里。
只读摘要展开后,第一屏显示的不是十六条内容,而是十六个几乎相同的请求外壳。请求体里的答案字段为空,题号与入口编号一致,说明它们并非有人连续填写十六份题解;但每一条都真实占用了提交接口,也真实触发了异常阈值。
“空答案为什么能提交?”卓澄问。
方祁下意识要解释测试入口允许空载探测,话到一半停下。他先查公开环境配置,确认空载请求本应被拦在预检层。
“正式页面会拦。”他说,“这批走的是临时入口。”
“临时入口谁开的?”
“摘要里没有。”
“那就先别写专题组账号。”邬白榆说。
岑序看着入口编号。编号前缀属于他们用于演示的测试组,但前缀只能说明资源池,不能说明具体创建者。若把它直接翻译成“专题组入口”,门外的人下一步就会把五个名字轮流放进去。
邢观要求信息中心同时导出三项:入口最早生成设备、任务首次运行设备、正式请求发出网络。三个位置可能相同,也可能分别落在不同机器。只有把它们拆开,才能知道公共电脑、备用机和报告厅内网各自做了什么。
等待远程回传时,卓澄将公开说明写了第一版:
【开放试讲结束前,后台出现重复提交,现场已封存,原因待查。】
桑泊宁删掉“后台出现”后的感叹号,方祁删掉自己加上的“非人为”,邬白榆要求补上“未影响公开观看者提交内容”,岑序则把“原因待查”改成“触发链路待核”。
最终说明只有四行,不含临时入口编号,不含任何成员姓名,也不承诺周五资格。它贴在报告厅门外,与场地关闭通知并排。有人路过拍照,照片里能看到事实和下一次更新时间,看不到一张提前选好的脸。
现场单第二栏原本印着“责任人”。邢观看了几秒,拿笔划掉后两个字,改成“责任状态”。
【待核。】
卓澄看着这一栏:“先停在这里。”
岑序把手从键盘边移开。日志就在屏幕里,他能想到三种继续查的办法,其中两种不需要教师权限:本地浏览器恢复记录、任务缓存目录、备用机同步文件。任何一项都可能更快接近来源,也会改变尚未封存的设备。
卓澄没有说“我相信你”,只把封存单移到两人都能看见的位置:“额外操作会改现场。”
岑序看了一眼,退到第二排。
异常没有因为所有人停手就暂停造成后果。试讲成绩无法自动归档;报告厅接口停止使用;周五正式选拔资格改为待复核;低年级学生和其他旁听者的反馈暂时不能打开;公开链接仍可访问审核前版本,但当天新增问答不再上传。
方祁问:“会不会直接取消?”
穆一衡说:“现在不能保证。”
“如果证明跟我们操作无关呢?”
“也要重新确认环境。资格和责任不是一栏。”
这句话让方祁闭了嘴。他没再说“只是镜像”或“反正没泄露”。他把延期事项逐条发进小群,先通知负责场地的老师,再向试读学生说明反馈不会丢,只是暂时封存。消息里没有要求大家相信专题组,也没有猜异常来自外部。
卓澄的手机亮了三次。母亲先问几点回家,随后问展示结果,最后问需不需要来接。
他把已经输入的“设备有点问题,很快结束”删掉,重新写:
【展示后发现后台异常,现场正在封存,结果暂不确定。我结束后报平安,不用来接。】
母亲隔了一会儿回:
【知道了。先按老师安排。晚饭给你留。】
没有新的方案表,也没有追问谁的责任。卓澄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写用途说明。这次他没有把现场记录转发回家证明自己没有问题。
晚自习第一节已经开始,几个人的课表仍在照常往前走。卓澄错过了数学小测后的讲评,方祁的化学作业还压在书包最底下,桑泊宁原定今晚交的校刊排版只能顺延。邬白榆给同桌发消息,请对方替自己留物理实验数据,却没有让人代填;岑序的借训习题停在一道未完成的图论题上。
穆一衡将这些分别写进学生后续安排,没有用“参与事故处理”自动免除全部作业。能补交的补交,需要教师另批的另批。事故已经占掉时间,但不能把所有普通责任一起吞掉。
方祁看见自己的化学作业截止时间,问能不能先拍一张题目回家写。U盘和手机都不能靠近封存设备,他只好借桑泊宁的纸抄下题号。抄到第三题时,发现自己连元素符号都写错一个,划掉后重新来。技术现场没有使他暂时失去一个普通学生会犯的错误。
六点以后,食堂大部分窗口已经收摊。桑泊宁去小卖部买了五个面包和几盒牛奶,回来时没有按人分,只放在报告厅最后一排。谁写完一页,谁过去拿。
方祁先拿了牛奶,喝到一半想起下一组取消现场采样,又把剩下的放回桌上。邬白榆看了他一眼:“牛奶不是赔偿。”
“我知道。”
“知道就喝完。赔偿写在事故单里。”
他重新拿起来,没再用饿着表示愧疚。
远程核对入口的补充摘要在六点十七分传来。异常请求确实由报告厅内网发出,但任务链接不是在报告厅创建。最早生成记录来自竞培室公共电脑,创建时间落在当天下午两点四十七至三点零二之间。
补充摘要还有一项容易被误读的字段:网络地址相同。方祁第一眼便说这能证明请求来自校内,岑序却让他看地址范围——报告厅、竞培室和同层两间教室共用同一出口。
“同一个IP,只能先说明同一段网络。”岑序说。
“那标题里为什么写来源网络?”
“因为它是网络来源,不是人员来源。”
邢观在打印页边缘盖了“设备链路用”,禁止将该IP单独放进公开说明。一个看似精确的数字若脱离范围,比模糊地址更容易制造错误确定感。
这个结果没有指向一个陌生地址,反而把范围推回所有人都熟悉的地方。
竞培室公共电脑谁都用过。有人打印题解,有人导出页面,有人登录访客账号,也有人借它给U盘改文件名。附近学生经过时顺手查一条资料,并不会在脑子里留下完整时间。任何一句“最后登录”都可能比真正链路跑得更快。
邢观让信息中心只出设备来源,不出姓名。他打印补充页,盖上现场复核章:
【任务链接最早生成设备:竞培室公共电脑。】
方祁看见“公共电脑”四个字,立刻想起自己中午导出过页面素材,开口前先停住。他没有说“但我早就退出了”,只在本人记录后加了一行:中午曾使用该设备,具体时间待打印队列与登录记录核验。
桑泊宁也想起下午看过校刊样稿。卓澄复制过讲稿,邬白榆跑过反向测试。岑序当天没有坐过那台电脑,却没有因此退出核验范围——任务可能经同步、U盘或备用机进入报告厅,使用名单只是起点,不是结论。
穆一衡通知竞培室值班老师先封设备。电话那头问要不要在门口写“异常来源”,他答:“只写设备核验,别写人。”
七点零五分,报告厅现场封存完成。原本准备带回去修改的反馈仍留在镜像中,五个人每人只拿走自己的课程用品。方祁的两只U盘和未标记数据线继续封存;卓澄的讲稿可以带走,但背面的事故时间线复印一份入袋;岑序的演示操作图由教师端留存;邬白榆的反向问题表只开放公开部分;桑泊宁的采访本因为混有其他学生材料,不整本提交,只复印本次对应页。
封条贴好后,竞培室钥匙暂交教师办公室。今晚任何人若要进入,都必须重新登记理由和陪同人;五个人没有优先查看权。
他们离开报告厅时,走廊已经熄了一半灯。下一组的海报卷筒不在门外,阶梯教室方向还能听见静态截图讲解的声音。
五个人拿着各自的用途说明回三楼。感应灯一段段亮起,又在身后熄灭。没人问“你觉得是谁”,也没人把共同沉默当成相互保证。
竞培室门口已经站着值班老师。公共电脑没有关机,显示器边缘到桌面贴着两条黄色封条,鼠标被固定在原位。机箱侧面那张卷边课程表还在,周四下午的活动安排被封条压住一角。
封条边缘标着时间,值班老师和邢观各签一处。
钥匙袋也写明交接时间和封存编号,两处一致。
最普通的一台电脑,第一次让所有经过的人停下来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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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异常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