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旻在城南找到一处合适的院子,他东西本就不多,收拾一二就能搬去,搬走之前他请容己和成仁兄弟俩下馆子。
容己:“洛公子好客气,我们也没帮到你什么。”
“二位兄弟容我暂时落脚已经很感谢了,我马上要去拜见平西侯,希望能顺利。”
成仁:“那是自然,洛公子出马,哪有做不到的事。”
洛旻斟酌再三,问他兄弟二人:“不知二位在杜家多年,是否听说过沈域?”
容己和成仁对视一眼,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去细说。”
将家门锁好,三人在里屋围坐。
“洛公子别见怪,我们这么小心是有道理的。”
洛旻点头,耐心听下去。
“人人都知道长安杜家是豪门望族,可单论财富,曾经有这么一个沈家更胜一筹,家主名为沈域,他的夫人曾经惊动长安,被誉为第一美人。但就在七年前,一夜倾覆。”
红烛影动。
“沈夫人姓杨名妙桢,与我们女君是点头之交。沈家的生意,据说遍布全国,但是沈家主和沈夫人为人十分低调,沈夫人也不常出来交际。在杜家的一次宴会上,魏建王对沈夫人起了爱慕之心,欲强娶,但沈夫人宁死不从,和年仅九岁的孩子葬身火海。”
洛旻追问:“那家主沈域呢?”
容己没有再说话,或许是因为事实太过惨烈。
成仁开口说道:“沈域在沈夫人死之前就暴毙在回长安的路上了,是沈夫人一直撑着沈家,在沈夫人死后,沈家再也没有出现了。”
容己补充道:“但有一事,我们偶然得知,觉得很奇怪。”
“是什么?”
“杜家和沈家在交州有木材生意上的合作,至今还平稳运行着。”
红烛残泪,光渐渐弱了下去。
容己拿出一根新的蜡烛点起,屋里亮着一长一短两根蜡烛。
终于,洛旻问道:“沈家的生意没有被收归国库么?”
容己和成仁对视良久,才齐声说道:“没有,魏建王一直为此事烦心。”
洛旻知道他们兄弟能对自己坦诚至此实属不易,“多谢。”
然而他们却只是笑了笑,容己道:“这些天知道你往沈府残垣处去过,也许这些信息对你有用。希望你一切顺利。”
十分朴实的祝福,洛旻好好收下,打定主意明日要再去会见一个人。
平西侯夏侯轩和护羌校尉洛钦,如今一北一南,相聚的时候很少,洛旻带着信来求见,他喜出望外。
看着眼前玉树临风的青年,夏侯轩眼里满是欣赏,“记得那年你才十二岁,才这么高,到长安求学,时光飞逝啊,如今你这么大了,我也老了。”
洛旻:“夏侯叔说笑,您正当壮年,家父还等着再会面时和您比试比试呢。”
夏侯轩问他:“遇到什么难事了?”
洛旻不作隐瞒,“是边防经费一事,已经提了三年了,不能再拖。”
夏侯轩忽然沉默,洛旻耐心等着。
“这事会很难办。”
良久,夏侯轩才开口说道。
洛旻正襟危坐,“我知道,我有准备。”
夏侯轩摇摇头,“孩子,你不知道,就连我......”
洛旻等着这位和蔼的叔伯的下文,却再也没等到了,只听他说,“罢了,你去做吧,国家边防不容有失,我会尽力协助你的。”
洛旻追问道:“晚辈有两个问题,想请夏侯叔解惑。”
夏侯轩点头示意他问。
“第一个问题,为何国库空虚,世家大族却仓廪充实?自君上登基以来一直休养生息,长安奢靡之风却不减,难道休养的生气都被少数人垄断了?”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洛旻观察到夏侯府装潢简朴,也许这位前辈并不是喜好奢靡之流。
夏侯轩沉声道:“很好,很好,你父亲让你来果然没错。这个问题想必你已经有了答案,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一个人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看问题的角度。一个人也许是硕鼠,但身在地牢,它就偷不了粮米;一个人也许是君子,但在河边走久了,再注重衣冠的人也无法避免湿鞋。”
洛旻从这回答中仿佛明白了父亲口中意气风发的那个英雄为何安静蛰伏在这一方院落中,或许有时候他面对时局也觉得无可奈何吧。这盘根错节的局势,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土地与奋发生长的枝干共存着互相吸取养分。
他深呼吸,追问道:“晚辈的第二个问题是,此事是否与七年前的沈家有关。”
夏侯轩明显一顿,嘴唇颤抖着,“我本不该欺骗你,但就当我的一份私心罢,无关。”
洛旻起身拱手道谢,“多谢夏侯叔,晚辈明白了,您保重。”
看着洛旻正步远去的背影,夏侯轩仿佛看到了很久之前的自己,他衷心希望像这样的青年将来能成为国家的中流砥柱。
洛旻走出夏侯府的大门,迎面撞见一个瘦弱的小孩儿。
那小孩一点不怕人,直勾勾看着他。
洛旻好奇道:“你是谁?”
魏景同回答道:“我是夏侯公的关门弟子,前些日子生着病,现在身体好了,要找夏侯公拜师。”
洛旻觉得这个孩子长得很像一个人,思来想去总算弄明白了,这孩子活像魏康帝。
“敢问,是世子殿下?”
“你认得我?还是师父跟你说起了我?”
洛旻忙行礼,“刚才多有冒犯了,家父和夏侯公是故友,我特来拜访。”
“既如此,也没什么冒犯的,幸会。”魏景同回礼,大大方方的。
没有想到夏侯公居然会再收弟子,据洛旻所知,曾有传言说魏王世子替父受天谴,身体很不好,是父债子还的典例。许多人因为这个流言失去性命,在某种程度上更加深了大家的偏见。
“世子,在下告退。”
洛旻还有要事在身,他匆匆离开。
魏景同对着洛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熟悉,也有一点崇拜和羡慕,这种感觉杂糅着,他想或许未来能交到这样的朋友。
紧接着,洛旻来到凌家,让家仆去通报,他要见家主。
家仆见他气质不凡,不敢怠慢,小跑着就往里去了。
“这位公子,我们夫人有请。”出来的是另一个家仆。
洛旻皱眉,“凌司农不在么?”
家仆微笑道:“在的,只是家主在谈事,吩咐夫人先招待您。”
洛旻抬腿跟着前面引路的人走了。
张才简听人来报,说又是凌秩故友的孩子,这次不敢轻视,让家仆以礼相待。
洛旻观察到给他引路的家仆欲言又止的样子,“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家仆也不藏着掖着,总算有人问了,他还憋得难受呢。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说是家主朋友的儿子,招待得不好的话是我们底下人遭殃,好好招待的话以后来的人多了府里也遭不住啊!”
洛旻觉得好笑,“一个人能吃多少住多少?凌司农位列九卿,不该这么小气吧。”
家仆像是憋久了,“可别提了,谁让小公子不争气啊,家大业大也怕败家子。”
“这话又从何说起?”
“我们长公子珠玉在前,若是小公子跟不上,那不成了笑话了。所以啊,夫人和家主都在为小公子的前途使劲呢。”
这是人之常情,做父母的但凡有能力都想着为儿女谋个好前程,只是凌家的事何以让家仆都叫苦。
“为了小公子,已经前后找了三个先生,这还不够,先前有个李公子,不知道疏通什么关系得到太学旁听的名额,我们夫人知道了也想着给小公子谋个后路。”
话说着说着就扯到了洛川身上,洛旻好奇这家仆为何怨气如此之重。
“你对那个李公子很熟悉?”
像是说到了要紧处,“公子您不知道啊,当时李公子搬家是我帮着的,他说要兰花,我找遍了整个街市,找了最好的兰花搬了五盆到他院子里,谁知道我们夫人说这不是她允的,要我找长公子,长公子这些日子又不怎么回来,我自己垫了好些钱呢。唉。”
洛旻问多少钱,家仆报了个数,他便照着给了。
“我怎么能拿你的钱?”这家仆还怪有原则的。
“我和你们长公子是好朋友,我给的就是他给的,收着吧。”
家仆:“我可真幸运,多谢您,前边就到了,我们夫人心地不坏,就是有时候拎不清。”
张才简见到洛旻其人,是有些怕的,兴许凌则风已经把洛川的事情告诉他了。
她摆出得体的微笑,让人端上温度正好的茶水糕点,“我们郎君正在谈事,你且在这里等一等,我听说你也是太学毕业的,如今你弟弟也在太学读书,你们兄弟俩真像,都是很优秀的。”
洛旻回答道:“您过誉了,都得下苦功夫才行。虎父无犬子,凌伯父的儿子一定也是青出于蓝。”
想起自家儿子被舞姬迷昏了头的样子,张才简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心里安慰自己凌则风说不定是被洛旻特别辅导过才得以进入太学的,凌至松就是差在这里了。
等凌秩苦苦挽留小儿子的教书先生,对方表示会再留两个月,若是凌至松再不能收心,就算得罪凌秩也不能给自己留下教学生涯中的污点。凌秩再三保证,在外呼风唤雨,在家为了不成器的儿子低声下气。
洛旻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凌秩,见面时凌秩很热情,像是要把对洛川的愧疚补偿给他似的。
“振宇啊,很久没见你了,这次来长安是来看文渊?”
洛旻:“已经看过文渊了,这次来主要是有公事在身,不知伯父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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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