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思,脑有所念,余茗翻来覆去久久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摸着黑收拾好了行囊,睁着眼睛数羊等天亮。
“喔喔喔——”终于,鸡鸣晨声,天幕翻白。
沉寂一夜的景王府活过来,奴仆丫鬟阵阵私语传进房中,余茗唰一下坐起来,跳下床扭了扭屁股,太棒了,伤好得七七八八了。
正沉浸在归家似箭的喜悦中,却听见有窸窣的脚步声靠近。
她立刻麻利地睡回去。
来人敲了敲门:“于姑娘,您还在睡吗?”
是个不知名的小丫鬟。
余茗掐着脖子弄出点厚重感:“醒了。”
“王爷说,刘大人辰时三刻登门接您,您得起早准备好。”
换算了下时间单位,余茗才道:“好。”
留下几句嘱咐关心的话,那丫鬟才絮絮走开,余茗重新跳下床,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是劲。
太棒了!
终于要远离那个癫公了!
噢耶!
……
辰时三刻很快就到了,两辆气派的马车停到了景王府大门口,丫鬟又来传话,余茗提起自己的小包袱出了房门,没见到沈芝瑶的影子,便问了一嘴。
丫鬟汗颜:“郡主一贯午时中才起床,我喊了两遍没喊起来。”
睡懒觉嘛,正常。
余茗表示理解,只是遗憾不能亲口道别,道:“那你回头记得帮我和她传点告别的话哈。”
小丫鬟很机敏,连连应是。
终于可以逃离虎狼窝了!
一路上压了又压,余茗才将翘起来的嘴角压回去。
甫一靠近门口,便见那个顾癫公又穿了一身华丽非凡的玄色衣裳,立在车前与一个有两条小胡撮的中年男人寒暄,右拇指上的帝王绿大扳指在晨光下辣得流油。
“王爷。”走过去,她颔首行了个有模有样的礼,最后一回了,多装一下也是好的。
顾瀛回过头来免了她礼,朝对面介绍道:“大人,这位便是于本王有大恩的于敏姑娘,辛苦大人替本王送她一程了。”
“王爷哪里的话?”柳息元捋了一捋半长不短的胡子,眼睛笑得像狐狸一样小,“能为王爷分忧,是下官的荣幸。”
“既如此。”顾瀛笑着看向余茗,“姑娘便先上车吧。”
不知是不是无端臆想,余茗从那抹笑里品出了一丝阴味,背后发了一凉,颔首道:“是。”
说完便朝后去,要上那马车,却发现没有摆上马的那个凳子。那车还离地有好大一段距离,凭于敏不足一米六的小身板,要想一步跨上去不亚于痴人说梦。
“那个……”她转过身要问那个小丫鬟,语言系统又出来作妖,一时想不起那个凳子要怎么用古代话说,生硬地卡在嗓子眼里。
顾瀛道:“怎么了?”
“我……我上不去。”余茗侧开身子露出那一块空地,示意他这里少了个东西。
两辆马车,一张是柳大人从家驱来的,另一张是景王府自己备的。柳息元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待明了后笑道:“原来是忘了摆马杌子,搬我这个去用吧。”
小丫鬟匆忙将柳大人的马杌子抬起来送到余茗身畔,弥补罪过似递出自己的手,说:“我来扶姑娘上马车。”
等级森严的时代,底层人就是这样不容易,唯恐办坏一桩事被主子责骂,像极了初入职场的打工人。余茗有些共情,说了句谢谢,便握住她的胳膊踩上凳子要上马。
正在这时,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只大黄狗尖尖吠了一声,马儿受惊扬蹄,车子跟着朝前动起来,余茗后一只脚悬在半空中,被这一摆搞得失去重心往后倒,吓得她尖叫。
“啊!”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只有力的大手伸过来,接住了她,肩头的包袱却遭了殃,下雨似的,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四目在晨曦中相对,近得连对方脸上的绒毛都能根根看清,余茗心脏怦怦直跳,瞪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顾瀛没过多表情,将她稳稳放下来,余光瞥见一堆散落的金银,语塞了那么几秒,嫌弃地扫向始作俑者。
余茗不懂他这眼神什么意思,心跳又快了两分,连眼睛都不会眨了,呆愣愣地望着。
“你的手,可以放开了。”
顺着目光寻去,余茗才发现她正死死抓着景王殿下的左手,并把那高级有格调的料子抓得皱巴巴。
仿佛触了电,她立刻松开手,一连退了好几步,把手藏到背后擦了擦。
与此同时,那迫不及待想弥补自己纰漏的小丫鬟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捡起满地金银塞进包袱结好,恭敬地递过来:“姑娘,您的包袱。”
余茗道了谢,讷讷地接过来背好,有种刺芒在背的感觉。
抬头,见景王眸光深沉地盯着她,准确来说是她的包袱,仿佛在咬牙切齿地说“你居然拿了我家那么多钱!可真是贪!”
真是冤枉!
余茗急得快哭了。
这哪是她自己要的呀,是沈芝瑶非要塞过来的,她不要都不行。
就在这个尴尬的氛头上,那小丫鬟发现有一沓银票被风吹到马车下了,忙弯下去拾起来,拍净了送到余茗眼前:“姑娘,这里还有一沓你的银票。”
余茗:“……”
此一沓不是一小沓,而是很大一沓。眼尖的景王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他夹藏在某本兵书壳子里,几年都没舍得用的,足足有几万两。
他顿时不爽,无声咬紧了后槽牙,在心中骂了沈芝瑶一万遍小混蛋。
不明缘由的余茗有些无措,硬着头皮在那荆棘般的目光中把票子塞好,面色如常地爬上了马车。
柳息元与侍从一阵忙活才将那凭空冒出来的大黄狗撵走,挂着一层薄汗归来,啐道:“不知是那个不长眼睛的养狗不拴绳,真是害死人了。昨个儿王大人家的小囡也是被只没拴绳的狗咬了,我势必要上一道折子,叫巡城司好好管管那些爱养狗还不拴绳的人家,泱泱皇城,世风日下,简直就是藐视威严!”
顾瀛没接他的话茬,只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柳大人早些出发吧。”
柳息元收敛不平,诶诶着笑了两下,在侍从的协助下登上马车,挑开车帘道:“王爷放心,下官肯定会把于姑娘平安送到彭城的!”
顾瀛颔首:“有劳。”
车轮咕咕走起来,轧过一道有大口的砖缝,猛地颠簸一下,余茗没坐稳,脑袋撞到车窗下。痛呼着抬头,正巧对上缝隙里的一双眼。
马车滚滚向前,他们在狭小的缝隙里目光交汇,一方懵懵懂懂,一方古井无波凉意瘆人,直到缝隙中光景变成石墙,余茗才回过神来。
却迟迟想不通,他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目光,就仿佛,他们有天大的仇恨。
另一头,目睹着车轮远去,顾瀛也转身进府。
林随起了个大早练剑,提着剑笑嘻嘻打招呼,却见自家主子脸黑得比乌云还难看,他转身就要跑,却慢了一步,被叫到跟前领了桩差。
侍卫为主子办事是应该的,上刀山下火海都应该去,义不容辞。可待他明晓此次任务后,生平第一次知道了“吝啬”二字是如何的生动。
“王爷,这不大好吧,人家毕竟,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他企图唤醒主子的一丝人性。
然而失败了,主子露出不容置否的威严。
他立刻改口:“是!”
*
马车穿过十里长街,到城门口给了通关门蝶,一路西行,又绕到了当初上京的路。
余茗掀开车帘看了一圈,有种黄粱一梦的恍惚感。
作为穿越者,她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不知道自己穿越的意义是什么,莫名其妙地就来了,一点预兆都没有。阴差阳错地救下布衣的沈芝瑶,才得到进京享福的机会,为此,她激动过不知道多少回,真以为跟着沈芝瑶能过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却不想沈芝瑶有个危险指数爆表的表哥,一言不发就拿她开刀。
“算了。”她攥紧包袱叹了一口气,沈芝瑶给的这些钱够她活几辈子了,就算不能穿回现代,一个人带着这些钱游山玩水也是好的。
何尝不是一种“享福”呢?
这么大一坨钱,可以雇十个南风一样厉害的高手保护人身安全,可以买一大座宅子,可以用来做生意,可以买辆马车……
“咚——咚——咚”突如其来的奇异怪响打断美好的畅想。
马车猛地停住,惯性使然,余茗紧紧拉住车窗壁才没扑出去。
“怎么回事?”
侍卫道:“大人,是石子弹弓。”
柳息元愤愤地掀开帘子,扬长吼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本官的马车,知道本官是谁吗?本官可是当朝户部尚书,奉了陛下的命要下彭城去巡查河道,阻挠皇差,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若是识相……嗷……”
鸡蛋大的石子毫不留情射到他眼睛上,把人弹珠似的弹进马车。
“大人!”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石雨扑来,侍卫们惊慌失措,拔出刀防御,剑打飞石激出火星无数。
铿锵声中,有人揣测道:“前些日子景王剿了匪窝,会不会是残孽寻仇?”
“怎么会?羽林军出手,方圆百里的匪山都烧了,哪里会有那么多残孽?”
“不行!他们人多,我的剑快断了!”
“我的也是!”
激打之声愈演愈烈,有人渐渐招架不住,长剑被击弯,痛呼着滚地,石子击打闷出肉声。
“快走!”
驾马的人腾出手稳住马,大喝一个“驾”字要逃离石雨,马蹄扬出一段距离才发现身后却离奇发轻。猝然回头,见车身稳停在雨中,连接处的绳子不知在何时早被人割断了!
他惊愕:“他们割了于姑娘的绳子!”
闻言,余茗心中大骇,爬到门口掀帘要跑。门缝外,漫天的石雨卷天而下,淋得她看不清路。
她像一只被剪了触角的蚂蚁,在热锅上团团乱转,手刚伸进去就被打进来,嘈杂的石响叫她辨不清是在人间还是地狱,在这样索命的阵中颠簸许久,最后,精神都恍惚了。
这时,那落雨却倏地消散,良久没闹出动静,给人天已晴朗的错觉。
余茗咬了咬牙,再度上手去拨那摇摇欲坠的车帘,在即将搭上的那一刻,毫无征兆地,一只纤长的手伸进来将她扣住。
“唔……”
模糊黑影掠过人头飞至身后,用帕子堵住怀中人的口,以雷电之速将所有呼喊扼杀。
宛如溺入沼泽,余茗呼吸桎梏渐渐失力,挣扎的手指塌下去,眼皮往上一翻,昏了过去。
“对不住了。”惭愧呢喃后,蒙面的黑衣人将残害的女孩放下,从一旁的包袱里抽出银票迅速抽离马车,如燕般消匿在野林。
黑燕飞走后,慕容少主才姗姗来迟,他穿一身鎏白,在侍从的恭迎下走上那辆断了线的马车,用扇柄挑起昏睡女孩的下巴打量起来。
“啧啧。”他赞道:“是个绝色,绑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乱阵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