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入王府

自打出了大理寺,余茗就过上了养伤的滋润日子,也算是因祸得福。

沈芝瑶本就因为救命之恩挂念着余茗的好,下定决心要好好报答,如今出了自家表哥误判那档子事,对余茗的情感更是复杂了几分,时时刻刻念着她屁股上的伤,日日叫来御医看,各种名贵药材用着,人参乌鸡往肚里灌。

这日,又是百年老参炖来的汤。

余茗早就腻得不行了,想拒绝,又不忍心拂了笑意盈盈小姑娘的好意,只得接过一饮而尽。

汤刚下肚,鼻腔便有一股蠕动感。

“啪嗒……”鲜红的血流下来。

“你流鼻血了!”沈芝瑶花容失色,尖着声音叫丫鬟去把刚走的老御医拉回来。

“不必,不必。”余茗一手堵鼻子一手指碗,笑道:“你日日拿着上等的粗参给我补,不流鼻血才怪呢。”

过分滋补,的确是会冒血的。沈芝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嘟囔道:“我这还不是担心你,那些个不长眼的下手那么黑,咱们可得好好补补,不要留下病根才是。”

余茗哭笑不得:“这都是皮外伤,过些日子就自愈了,哪里会留下病根?”

两人絮絮叨叨扯皮起来,倒也消磨了好些光阴,感觉只是眨眼的工夫,日头便昏沉了去,要天黑了。

“呀,天怎么要黑了?”沈芝瑶惊讶不已,“刚才不还是艳阳高照的吗?”

丫鬟翠芸笑道:“郡主与余姑娘两颗心全扑在话茬上,聊得高兴了自然也就顾不上日头了。”

“也是。”沈芝瑶觉得翠芸的话言之有理,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了眼天,问道:“表哥回来了吗?”

余茗微愣。

离出大理寺,已过去了整整三日。这三日里,景王府旧景如昔,春花明媚,鹊绕房梁,却总是不见景王的身影,沈芝瑶几番追问才得知,他是在就京郊一事忙着与豫王章王斡旋。

王者之争,总是残酷的,人人都盯着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哪怕是踩着尸骨,明知万劫不复都要上去握一握。

那景王面相阴冷,看着就不是安分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将皇位送人?余茗的第六感觉得,他肯定是在装,攒着大招准备狠狠阴一把。要么就是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在卧薪尝胆。

思及此,心下不由一紧,顾瀛用她作证人套出了豫王,又将她带进景王府请御医相看,只怕眼下,那位豫王已经记恨上了她。

原本还想着能择出去溜之大吉,如今看来,是已经进棋盘了。

真是造孽。

余茗心中懊恼,沈芝瑶却毫不知情,她眼下最担心的是顾瀛是否还在生她气。

人在气上口不择言什么混账话都能说出来,恶语伤人六月寒,沈芝瑶很怕伤了顾瀛的心,只因她心中明白,这些年的风风雨雨都是她表哥在扛。

得想个法子好好给道歉。

两人各有心思,屋子徒然静默下来,陷入压抑。

翠芸不明所以,想活络气氛,眼珠子转了转,道:“听人说南风姑娘和郑少侠醒了,郡主可要去看看?”

余茗这才想起来少年在寂夜幽然的那一抹倔强而又孤独的背影,忙道:“他们可还好?”

“他们习武人骨子好得出奇,服了两剂药就下地行走了!”翠芸道:“我方才还看见南风姑娘咬牙切齿追着郑少侠说要打死他呢。”

余茗震惊地“啊?”了一声,九死一生回来见面就喊打喊杀,这到底是有多深的仇啊?

翠芸倒是见怪不怪:“他们一向如此,余姑娘不要多见怪。”停了停又道:“不过姑娘以后要是同时遇见他们,记得站远点,他俩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那种。南风姑娘那力气可怕得很,她动起真格来,屋顶都能叫她给掀飞了!”

这话说得惟妙惟肖的,余茗没忍住,“扑哧”笑出来。

“你呀你,真是臭嘴!”大概是不喜欢听人嚼舌根,沈芝瑶挥手将翠芸打发下去,却又忍不住道:“他们呐……只恐怕身伤好了,心伤也是难愈的。”

“心伤?”余茗好奇,“什么心伤?”

沈芝瑶默了一下,重叹道:“他二人啊,是孽缘。”

有八卦听,余茗眼睛亮起来,拍了拍床示意她坐上来讲。

“这可说来话长了。”沈芝瑶坐到她身侧,道:南风的父亲是个武林高手,扎根在彭城开一家武馆,机缘巧合下收了流落街头的郑竹做徒弟,其实啊,他们两个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想起伤心事,她顿了一顿,“只是后来彭城发难,南风的父亲受到郑竹牵连惨死,二人就分崩离析了。”

久居山野,于敏不大了解皇家事实,记忆条中记载为零。余茗又着实好奇,遂追问:“彭城发难,发的是什么难啊?”

沈芝瑶愕了一下,眼神黯淡地道:“没什么,就是一桩往事。”

什么样的往事能叫话痨似的沈小郡主缄口不言?

一定值得深究。

余茗默默记下,面上却表现得漠不关心:“哦。”

调整好思绪,沈芝瑶张口要说话,却见翠芸自院心小跑而来,扬声喊道:“郡主,王爷回来了!”

一听这话,沈芝瑶几乎是蹿出去的,握住翠芸的手追问:“当真?”

翠芸满脸灿笑:“千真万确!”

闻言,埋在沈芝瑶头上的阴霾霎时消散,她回头,带着迫不及待的期待,对余茗道:“阿茗,你稍等,我先去看看我表哥。”

余茗一个儿劲点头:“快去快去。”

快去把那个癫公哄好,好叫他不要再来我面前发癫。

琳琅步摇哗然作响,沈芝瑶满目盈笑地奔出去,翩翩衣裙似仙,淡雅的鹅黄色,像一朵大方盛开的娇花,簌动的裙摆荡漾,又肖似是一只蝴蝶。

她俏皮的裙摆一扫而过,留下的背影却似乎是另一个人。

余茗冷不丁地愣住,又想起了江荨雪。

她记得清楚,江荨雪也最喜欢这样跑。

每次见面,江荨雪都会朝余茗跑来,而后拥她入怀。

隔着千年时空遇见一个有故人之姿的人,实在说不上是缘分还是惩罚。

情绪莫名低落,余茗趴下床去,无聊地敲打起手指。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几天和沈芝瑶相处的过程中,她总是频频想起江荨雪,而后徒然生出一股罪恶感——大概就是我的闺蜜正在受罪我却在世界的另一端背着她交友享福,我很对不起她。

“佛祖,”身在异世,什么也做不了,余茗有些沮丧,却还是双手合十仰望长天,做了一个牵扯跪拜的姿势,“如果您听到了信女的祈愿,就一定要保佑阿雪早日醒来啊。”

*

沈芝瑶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顾瀛的书房。

“表哥!”她欣喜地喊,双眸莹亮似晶,“你回来啦!”

顾瀛正在打理自己的书案,头也不抬,话也不说,拿起一本古书翻看,仿佛没看见门前站着个人,反倒是嫌灯不够亮,颇有闲情雅致地挑了挑灯芯。

摆明了在无视。

沈芝瑶也不恼,厚脸皮地踏进门去,自然地勾来砚台墨墨,嘿嘿笑道:“表哥你不知道,我这才到外面可是长了好大的见识,学会了一种特别厉害的墨墨方法,你等着我给你墨一方啊,保管你用了再也忘不掉!”

高冷的景王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

“这次回彭城,我给表哥带了礼物噢,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吃的那家糖葫芦。唉……可惜路途遥远,没出二里路糖浆便化了,我只能把它先装进肚子里,再带回来给表哥。”她说得绘声绘色,声情并茂。

顾瀛没忍住,冷笑出声。

见状,沈芝瑶越战越勇,继续道:“我还替表哥品尝了白叔叔家的茅草烤鸡、城南的香酪乳、城西的羊肉面、城东的油炸南瓜饼……”

噼里啪啦一大串,只是虚无缥缈的字眼,却真勾起脑海深处的回忆。

顾瀛的眼皮动了那么一动。

沈芝瑶趁热打铁,“哎哟”一声,从背后变出了黑匣子来,神神乎乎地:“虽然那些俗物进不了表哥的口,我却专为你带了这个。”

匣盖打开,是一抔干土。

“这是我特意绕道,在瀛水渠下挖的土,只为带回来给你。”沈芝瑶把土推过去,“怎么样,这个礼物你喜不喜欢?”

顾瀛神色动容,歇书拾盒,静静端详着小匣中的土,仿佛那不是土,而是万金难求的珍宝。

“有心了。”良久,他憋出这么一句。

沈芝瑶龇牙咧嘴地逗他:“我一向很有心!”

顾瀛终于展容畅笑。

“我错了。”沈芝瑶凑到他跟前使劲眨眼睛,“我的绝世好表哥,你就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顾瀛言抓字眼:“还有以后?”

“没有没有。”沈芝瑶急忙改口,“我再也不敢了。”

景王殿下从高贵的鼻腔里挤出一个吝啬的“哼”,如数家珍地收好了那抔土,没再摆臭脸,是真消气了。

沈芝瑶目光紧随,见状终于松了紧绷的弦,“哎呀!”喊着,大大咧咧端起书案上的红木匣子。

“这是什么,不会是表哥给我准备的礼物吧?这匣子……是宝翠楼的样式,不会是上次我说喜欢的那支花簪吧?”

顾瀛默不作声,单手支着下巴,慵懒地看着面前人。

“我打开喽!”

匣盒一开,沈芝瑶顿感失落。

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连块垫底的布都没有!

她怪叫一声表示不满,把匣子扔回去,全没了好脸色,嘟着嘴巴:“你好过分!”

“没说是给你的。”顾瀛不咸不淡地开口,嗓中却有隐隐的喜意难藏。

“小心眼!”沈芝瑶控诉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还记仇?亲兄妹没有隔夜仇知不知道?你还是我亲表哥吗?”

“不是。”顾瀛淡淡地说,“表的。”

沈芝瑶的母亲是顾瀛的亲姑姑,太子顾鸿的亲妹妹,按照礼法,的的确确是表的。

沈芝瑶受不了,垮下眉毛委屈巴巴地怪喊怪叫。

等她叫够了,顾瀛才优雅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崭新透亮的匣,样式与方才那只空的一模一样。

沈芝瑶旋即明白过来,新的那只里面才有她想要的花簪。

她踮脚要去够,却被无情推开。

“不是给你的。”

衣服首饰这种东西,一般都只会送给亲近之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景王顾瀛是个不近女色的和尚,他卖下衣裙首饰一向只有一个可能,送给娇生惯养的沈小郡主。

“不是给我的是给谁的?”沈芝瑶觉得他在故意气人,小嘴一瘪,“不给我,难不成是要送给元叔养的老母鸡戴吗?母鸡的鸡冠子小,可插不下那么大的簪。”

“谁和你说我要送老母鸡了?”顾瀛用匣子敲了敲沈芝瑶的脑袋,言简意赅地道:“领我去你院子。”

“哦……”沈芝瑶恍然大悟,顿时眼冒金光,“所以,你是要用它给于姐姐赔罪,想叫她不要记恨你是不是?”

顾瀛无言,敷衍道:“是是是。”

闻言,沈芝瑶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捂嘴尖叫,“你你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顾时不解:“这样是怎样?”

“心机!”沈芝瑶满脸灿笑,双手捂嘴激动道:“我就知道!”

顾瀛莫名:“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就知道你对于姐姐不一样!”想象力丰富的沈郡主憋出来句大的,甚至绘声绘色地演绎起来,“在山洞里,你就这样这样握人家的手,还这样这样舍不得放开……”

语气之夸张,不亚于飓风过境卷起万丈浪花。

她稍稍按耐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凑近继续道:“我看过她身上的鞭伤,都是虚的,只有最后那十板子是真劲打的,但也不是你想,是林随那呆子没懂你的意思,你还训了他。”

“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小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啊?”

顾瀛:“……”

半晌,他冷嗤:“你放心,我便是看上元叔养的老母鸡,也不会看上她。”

沈芝瑶不解:“为何?”

在她眼里,于姐姐是很好的人,就是值得喜欢。

顾瀛戳向她脑门,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蠢人,尤其是自作聪明的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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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后,我“享福”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