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瀛那个狗东西……
的确是个狗东西。
一个人的风评能坏到如此地步,也真的是很牛了。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啊?不会除了他自己,剩下全部都是敌方友军联盟吧?
这要是哪天打起仗来,岂不是能被几十把刀子捅死?还可能连是谁捅的都不知道!
光是想想就恐怖,余茗大力捶胸才将悸块捶碎。又听见上官湄絮絮道:“顾瀛那个狗东西,当真是阴险至极,居然以祭奠双亲的名头将康宜郡主遣下彭城巡渠,搜刮出了一堆贪固渠钱的耗子呈到太后面前,要捉他们问罪。”她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说着说着面目渐渐狰狞,拍案喝道:“你那个好姐夫,居然背着我搅和了进去,还帮着豫王在彭城截杀康宜郡主,险些闹出人命知不知道!”
余茗:“!”
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
所以……在彭城,是上官湄老公和豫王合谋追杀沈芝瑶,她才不慎跌落山林被刚穿越过来的我救了起来?
两王相争,各家站队。为避免神仙打架波及无辜,我拼死拼活逃离,然后掉进了对家的陷阱!
怎么这样的倒霉?!
前方真的还有活路可以走吗?
老天爷你真的不是在故意整我吗?
我又不去西天取经,为什么要过九九八十一难?!
余茗真的要崩溃了。
但她不能,只能装傻。
“阿姐!”上官呈喝止住亲姐,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还有外人在。
上官湄这才噤声,收敛了戾气转过头去,见榻上的姑娘原本清澈的眸子有暗流涌动,应该是听到她方才的言语所致。
“姑娘。”思索片刻,她笑着走过去,将对方掩在锦被下的手拽出来,用自己不沾养春水的手摩挲着,“你怎么了,手这么凉?”
“没怎么。”余茗抽回手贴了贴脸,摆出一个大智若愚的笑,“我从小就这样,体寒病,姐姐快别碰我,免得染了病气。”
上官湄平静地笑笑,而后道:“既然如此,那你好好休息。阿呈,你且随我出来,我有些体己话要同你说。”
她说完便利落起身,撩开珠帘走了出去,连衣角的褶皱都没留出工夫整理,一方本该盛放的芍药枯萎在深痕里,不见花色。
珊瑚红珠激响不停,婢子忙上前挑起,朝后屈膝做出恭请的动作。
上官呈有些摸不着头脑,轻轻皱了皱眉,低头从空隙中侧了出去。
“姐,你要说什么?”
“那个姑娘,是什么人?”上官湄在廊芜尽头顿住脚步,转过头来咄咄逼问,“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何底细,可都有查过?”
面对来势汹汹的连坏追问,上官呈明显力不从心,顿时露出怯色。
“你真的是!是何背景都不调查清楚就往家带,一点戒备心都没有的吗?”上官湄咬牙,“如今是多事之秋,我提醒你多少次了?忘性怎的这般大?!”
上官呈不快道:“我已经让齐易去查了。我哪里有想这么多?人家掉进我的陷阱里受了伤,我当然得先把人救上来安置啊,难不成要先把人的底全扒了再决定救不救?这样不仁义的事我可办不出来!”
上官湄气极,转头就要教训:“你呀你……”
“大小姐!少主!”
听得这一喊,二人齐齐抬头。
只见远远走来一个中年男人,步伐矫健如飞,很快便行至眼前,再度躬身行礼。
“房里那姑娘的底细我查明白了。”齐易亮出秘信,有条不紊地道:“她就是康宜郡主从彭城带回来的人,从大理寺出来后一直在景王府养伤,伤愈后搭乘户部大人柳息元的车返乡,在京郊被人截去,后落入了少主猎兽的陷阱,随我们进了京。”
上官呈愕然,抢过秘信一字一言细读,表情渐渐凝固。
“我就知道!”久经战场的上官家大小姐有着敏锐的观察力,早在看见那一缕突兀的波涛时便开始怀疑。
如今猜想得证,她美丽的眼中也翻过一阵阴沉的波涛,激流呼啸而过,淹没她满身的温婉,角落里的浅色芍药更暗了几分。
“柳息元是奉太后的令下彭城当钦差查瀛渠修复腐案的,这是笔糊涂账,十个柳息元都查不明白,可见太后不是真心想查,只是声势太大压不住推个人去意思意思。”
“至于顾瀛……”
瀛渠是他亲爹穷极一生的心血,他必是见不得人糟蹋,才会舍得派出自己千娇万宠的妹妹冒着利箭暗中前行。康宜郡主不负他望将东西带了回来,眼下,他是要借此算大账了。
“她是顾瀛的人,还听到了我那句话。”上官湄淡声道:“是绝对留不得了。”
“阿姐!”
“叫破天也没用!”朝堂风云诡谲多变,上官家与景王顾瀛是水火不容的两端,作为上官家大小姐,上官湄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存在,她冒不起一点险。
“齐易。”她转身,璃玉般的眼珠覆灭在沉沉杀意下,抬手做了一个灭口的动作,在暖日下也显得凉薄无情。
“阿姐……”
上官湄厉声喝断他:“要还知道我是你阿姐,就别再说废话!”
亲姐发怒,上官呈不敢再言,他垂下眸,眉头带起一丝淡然的郁闷。
落在上官湄眼里,便成了不满,她在心中冷笑一声,训道:“我原以为是老天显灵收走了你身上的懦气,眼下看来,你是一点都没长进啊。当真是辜负了我对你满腔的信任!”
齐易试图帮腔:“大小姐,少主他……”
“你也给我闭嘴!”大小姐动起怒来是真能要人命的,齐易不敢妄言,将压在嗓中的话全咽了回去,默默退至旁边。
“我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上官湄仰面低睨着,往前逼近一步,语气不容置喙,“那个人,绝对不能留。”
上官呈沉默半晌,道:“我不会杀人。”
是在公然反抗了。
“不会?”上官湄呵笑出声,“正好,借此机会练练,我手把手教你。”
*
半日过去,不见去人归来,余茗难免有些担忧。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不踏实,觉得前头还有大坑在等着她跳。
大概是被阴太多,搞出了心理阴影。
除此之外她再找不到第二个理由了。
胡思乱想之际,又猛地想起那阵乱如麻的“嘀嘀嘀”。在梦境中,那声音像是泡在水潭子里,是迷糊难辨的,如今回想起来,却发奇地清晰,仿佛一颗颗小石子,置地能发出清脆非常的响,稳准地敲打在心上。
那声音,余茗十分了解,是监测生命体征的医疗器械。江荨雪坠楼后昏迷不醒,她曾多次前往探望,得见病床上的人插满管子,心跳化作电子屏幕上微弱的“嘀”声。
她身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思绪飘飞到很久以前,手脚并傅被关在暗无天日牢狱那晚,离奇梦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静城小区32栋307煤气瓶爆炸,这是楼上租户,初步诊断是吸入过量一氧化碳,目前陷入重度昏迷,心率急速骤跌,有骤停的风险!”
“心跳快停了,快点上仪器!”
又到第二次梦魇。
“这姑娘也是,才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怎么会住那种危险的地方?”
“她亲生父母早年出车祸走了,大概是刚毕业没钱,想省房租。”
“医疗费有人给她交了,就是隔壁房,女儿别人推下楼的那对夫妻,这姑娘跟她家女儿是闺蜜。”
……
“没有心跳了!”
她猝然回过神来,惊出一后背冷汗。
是她。
静城小区,二十三岁,亲生父母早年车祸离世,坠楼姑娘的闺蜜……
所有信息描述的都是她。
余茗。
生活在现代的余茗,而不是十六岁的于敏。
为什么?
为什么会做这样离奇的梦?
为什么在梦里听到这些诡异话?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因为楼下花婶家的煤气罐爆炸,熟睡中的她吸入了太多的一氧化碳中毒所以被送进医院抢救,然后心跳归零死了?
不对!
还漏了那句最森然的:“去死吧!”
她不是在抢救过程中死的,是在被抢救过来后被人捂住口鼻活活闷死的!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杀她?!
余茗大骇,想要跃下床去。
头却无端疼起来。
像是进了会吃肉的怪虫,张牙舞爪啃食着她的神经,又像是有刀伸进了脑壳里,要把她的脑神经通通割断。
她想喊,却喊不出来。
倏忽间,那些清晰的声音迅速模糊成风,吹散那一个个具体的字眼,没入深谷之中,与黄沙融为一体,呼地一下消散在世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余茗捂住发疼的脑袋,竭尽全力要去与风争那些字,它们却狡猾地从她指缝中流走,什么也不肯留下。
良久后,她才放下手。
一缕轻风吹进来,两柱间的珊瑚红珠错乱作响,宛如清泉流过,带走世间一切喧嚣。
时光安静下来。
渺小的红珠在余茗眼中跳动,她仿佛失了智,一双黑眼空洞且无神,只会盯着一串荡漾的珠,左右机械着转动。
待风止,才幽幽活过来。
珠帘仍在晃,红影绰绰落进人眼,快得没有背影。
余茗盯着晃珠,眼中渐渐聚起疑惑的水露。
“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怎么忽然忘记了?”
她用劲拍了一下头,又闭眼努力回忆,迟钝的思绪才慢悠悠追上来。
“哦,是在想沈芝瑶。”她喟叹,“在想她那个癫公表哥会不会把我重新抓回去,苦苦磋磨。”
想起这茬,余茗不由叹气:“那个癫公……”
“于姑娘!”门外蓦地传来张扬的高喝。
她抬头。
上官呈笑眯眯走进来:“姑娘也在她上趟好久了,要不要起来走走,我带你四处参观一下。”
成天躺在榻上,余茗的确感觉屁股快死掉了。想也不想,当即应道:“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