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寒树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
从她知道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空气里的“东西”开始。
她从前也问过府里的下人,可无一得到的不是他们异样的目光,还有背后的嚼舌根。
“哎,你晓得不?小小姐是个怪的!”
“早就知道了,看她平时阴恻恻的,哪像正常孩子一样活泼开朗?”
另一个仆人急匆匆地打断她:“哪是这个啊,我前些天给小小姐送吃食,你猜她问我什么?”
“问你什么?”
那仆人打了个寒战:“她,她问我前面飘着的是什么。可前面什么都没有!我也就如实说了,你猜她讲什么?”
“哎呦,讲什么?”好奇心被勾出来了,手上的活也不做了。
“她说前面飘着个吊死鬼!舌头伸老长,眼珠子全翻上去了!那还是个晚上,她讲出来一点波澜也没有,倒把我吓得一身冷汗。”
“咦~这小小姐邪气地很,最近隔壁城还闹鬼灾呢,别跟她有什么关联。”
“那可不是?我看以后离她远点吧,好在主母也不喜欢她。”
“走了走了,还有活没干完呢......”脚步声渐渐远去,躲在墙角边偷听的赵寒树吐出嘴里的草籽,白眼都快翻上天去了。
鬼灾?跟她能有什么关系?吊死鬼原本是随便编来吓唬她的,谁想她还当真了。
她当时看见的可不是这个。
她也说不好是什么,只是从有记忆起,每天都能看见空气里一遍又一遍飘来的白色人影。
她好像生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作怕。
她眼珠子一转,今天该去哪里消遣呢。
不如去逗逗隔壁那只黄狗吧,傻傻的,每次用石头砸它都只知道叫唤。
连咬都不会。
今天那个疯婆子又来敲鼓了,每天咚咚咚的,烦死了。
这疯婆子也是从仆人的闲聊里知道的,听说还是她外婆?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外婆?
切。
赵寒树麻溜的上了树,坐在墙头往外面张望。
没看见那只黄狗。
哼,学聪明了?
她噘了噘嘴,满脸写着不高兴。
真没意思。
不过刚才路过书房似乎看见书房的门是开着的?
她又弯了弯眉眼,心情显然比先前好多了。
书房是那老女人的,设来基本不用,毕竟她喜欢坐在正厅里满足她自己愚蠢的掌控欲和优越感。
平时不会开的,这次估计是哪个仆人打扫完粗心大意忘了锁。
她心情越来越好,甚至开始哼起了小曲儿。
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赵寒树悄悄进去,没弄出一点声音。
她记得上次没看完的书在哪。轻车熟路地寻过去,结果那本书不翼而飞了,她一边心里咒骂那收拾的仆人,一边在这附近找。
书架上都没有。她趴在地上找。
一眼就看见藏在书架底下,积了一层灰的老旧的书。她起了好奇的心思,把那书抽出来,书封上全是灰,她嫌弃地拂了拂,上面写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古傀手札。
古傀手札?这是本什么书?
出于好奇,她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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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戛然而止。
沈则容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没有了?看来这真是一场不平等的交易。”
赵寒树轻蔑一笑:“剩下的你养的那只小鬼不都已经看完了么,装什么。”
林善自觉将那句“你养的小鬼”屏蔽了,对赵寒树微微一笑。
这人还真好意思提。
“书呢?”
赵寒树毫不含糊地从身后拿出一本封面都褪了色的古书,扔给了沈则容。
沈则容一把接住,拿着看两眼,挑了挑眉。
“怎么少了一半?”
林善凑过去看,果然见那古书被人从中间撕开,只留下前半部分,后面的书页不翼而飞。
赵寒树耸耸肩,“我可没偷工减料。我拿到它时就只剩下这半本。”
沈则容把书收入囊中,道:“倒是爽快。”
“希望你也是。”
“放心。”沈则容一口答应,“接下来,可看好了。”
他紧闭双眼,双手结印,手势快而复杂,十分简练。
紧接着,四周开始无风起浪,沈则容的发丝开始微微晃动,古庙霎时笼罩了一层神秘的光,就这么持续了不足片刻,他猛地睁眼,掷地有声地念了一道咒语:“生是魂,死是人,散。”
最后一个字出来的时候林善猛地睁大了双眼。
这分明听着像超度词!
“等等......!”
林善失声,与此同时赵寒树也意识到这一点,疯狂朝沈则容抓去,她撕心裂肺:“你为什么!!!”
沈则容残忍地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袖间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接着,赵寒树的身体猛地顿住,定睛一看,竟有几张符纸贴上了她的四肢,使她动弹不得。
她嘴里发出骇人的尖叫:“我要杀了你!!!”
“杀我?你没这个本事。”他一句话刚说完,林善就猛地一脚踹过去。
“你是不是有病啊?!”
沈则容被踹得往前扑,还没缓过来,林善又是几脚踹过来,踹得他在地上打滚。
林善只觉得自己脑袋突突的,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踹死他。
他踹的每一脚都用尽全力,恨不得把这人踹死。
可是踹死他没有任何用,虞娘子已经开始消散了,从指尖开始。
他渐渐踹累了,终于想起被定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静的赵寒树。
他尝试将黄符弄下去,可刚触碰到黄符的一角他就感觉指尖传来一股灼热的刺痛。
还好,可以忍受。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撕了下来。
赵寒树猛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地上传出“咚”的闷响。
她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林善情绪复杂,他此刻对她再也不是厌恶,而是对这个少女的同情。
同情她终于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在乎她的人。
他轻声撂下一句:“抓紧时间告别吧。”
赵寒树什么反应都没有,低垂着脑袋。
林善突然意识到她从现身以来,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虞娘子,连余光都没有。
她在害怕。
害怕看见她的死状,害怕承认虞娘子是她造成的。
她在愧疚。
林善突然就释然了。
人死了,不就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吗?不就什么都回不来了吗?
他突然就理解了沈则容的那句“别太入戏了”。
这本就是个回忆而已。
他有些怅然。好似一切都空了。
赵寒树直到虞娘子彻底消散都没有往那边看过一眼。
那颗被虞娘子含在嘴里的石头哐当一下掉出来,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响。
有什么意义呢?落子无悔。
从她故意接近,让虞娘子这个至亲之人为她承受残魂的重量时,她就没有忏悔的资格了。
改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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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死亡与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