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先前藏在这里的打手面面相觑,满是困惑,主母先前进去时还神色如常,现在出来竟变了一副模样——不仅不见平日里的端庄持重,还疯疯癫癫地索要起孩子来,模样怪异地让人发怵。
他们愣在原地,半天不敢动作。她见此情形心中更是有烈火在烧,猛地推了他们一把,情绪已经濒临崩溃。她歇斯底里地喊:
“你们是聋了吗?!听不见我说话是吗?把孩子抱过来!现在,立刻,马上!”她神色中透着癫狂,脸上恐惧和暴怒共同显现,整个人显得怪异又神经,“再慢一步,我就剥了你们的皮!!”
几人浑身一激灵,不敢再有半分迟疑。不出片刻,那孩子就被抱了过来,一路颠簸着抱来竟没哭一声,安静地有些反常。
她一秒也不敢耽误,抱起孩子就冲了进去。
神婆正掐着那恶鬼的脖子,双目刺红如血,那恶鬼拼尽全力挣扎,却半点也挣不开神婆的钳制。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到底请了个什么怪物回来。
神婆缓缓伸出手,声音压抑干涩,只冷冷的吐出两个字:“给我。”
她哆嗦着双手送进去,还没来得及退出来,就瞧见神婆用那只水肿到可怕的手掐住孩子。紧接着,神婆口中念念有词,吟唱着一段符文。
她听不太真切,只隐隐听见几个字眼:.......以......童之......纳吾......
话音刚落,那恶鬼就如同被下了指令一般,疯狂地钻进孩子的七窍中。孩子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可神婆对此充耳不闻,直到恶鬼彻底钻进孩子体内,她突然将手塞进孩子嘴里 —— 只见她的左臂从上至下,开始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她强行将这些液体灌进孩子口中,另一只手死死桎梏住挣扎的孩子,不让他有半点挣脱的机会。
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接下来的一幕诡异得让人窒息:神婆的情况开始反转,她的脸色不再难看,左臂的水肿也随着液体的流出而迅速消退,就如同做了禁忌般的转换仪式,她又重新焕发生机了。
而那孩子痛苦地挣扎着,哭声溢出来同时液体也被尽数吞下。
她忽然感觉浑身血液骤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如果不是这孩子,这会被按着灌神秘液体的,是不是就是她自己了?
神婆扭了扭脖子,轻蔑地瞟了一眼挣扎中哭泣的孩子,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在看一件“旧”物。
“真是可惜了。”她哼了一声,“这么好的诅咒。”
目光又及旁边呆若木鸡、抖如筛糠的赵家主母,她嗤笑一声,声音带着一分玩味的残忍,“好歹叨扰了两年,临走之时送你一份“大礼”吧,你可得好好对她,莫要辜负了我一番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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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神婆走了。
她瘫坐在满地狼藉的符文中央,身旁躺着还在抽搐的孩子,心里只剩下一片被业火烧灼过的、死寂的荒原。
月光依旧明亮,从窗户外斜斜地射进来,照亮了院中那棵高大的槐树。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枝干光秃秃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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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主母再也不敢靠近坡下屋半步,更不敢与赵寒树对视 —— 不知从何时起,这孩子的眼睛变得幽深暗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连一丝瞳孔的痕迹都没有,望一眼便让人浑身发毛。
后来,她更是显露出常人没有的能力 —— 她能看见那些潜藏在暗处、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这份诡异的能力,让主母对她的恐惧又深了一层,从此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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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主母从回忆里抽离,就如同受了凌迟一般,胸口大起伏着,脸色苍白如纸。
林善对她丝毫没有同情,只余下冷漠。
他默然道:“所以你才会对她漠不关心,因为你把她当成灾祸。”
赵家主母猛地激动起来:“她本来就是灾祸!她可不是个好人!哪个正常人会有她那样的眼神......”
“我当然知道她不是个好人。”林善冷笑一声,语气像淬了冰:“还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这话中的冷意像针一般刺中了她,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悻悻地闭上嘴,不再多言了。
林善冷漠地扫了她一眼,心中只剩下荒谬。他从未想到,一个人的恶竟然能蔓延出这么多的分支。**,自私,冷酷。原以为她至少对儿子是真心的,事实也并非如此。
林善瞥了一眼地上挣扎的赵家主母的儿子,眼神复杂。
人性呐。
也许正是这样。
有了恶的衬托,才显得善的伟大。
不欲再想,他转头询问沈则容:“看了这么久的戏,麻烦你讲两句。你自称傀师,想必知道那神婆的来历吧?”
沈则容笑道:“那还真不一定。不过,那神婆所念的咒语倒是有趣。”
林善追问:“什么意思。”
沈则容懒洋洋道:“那是禁术,早在几十年前就销毁了,属于强制恶鬼上身,是禁锢之术。”
“早就销毁了,那你是如何知道的?”林善眯着眼,“或者说,你在哪知道的?”
“我宗门的后山还留有余卷,”沈则容靠近,“怎么?怀疑了?”
“你不怀疑?”林善反问。
“与其在这猜有的没的,不如去干点实在的?”沈则容暗示他,“我看你是个好奇宝宝。真没什么要问的了?”
林善哑然,被他这么一讲,他才发现自己脑中混乱,还真没什么想问的了。
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沈则容怂怂肩,“既然都问完了,那就干正事吧。”
“正事?什么正事?”林善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看你记性不太好,记得吃点核桃补脑,”沈则容贱兮兮道,“完成委托,救人水火。”
林善瞬间沉默了。
是啊,完成委托,救人水火,这不就是他们来的目的吗?
可......林善转头看向赵家公子。
可这样的人,真的有救的必要吗?
一个失败无能,被母亲当成宠物豢养的人,真的有必要活在这世上吗?
他忽然有些迷茫,他的道德和他的情感在打架,在批斗,理智告诉他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而情感却在嘶吼。
好人死了,恶人却大获全胜?
不是都说正义不会缺席?不是说邪不胜正?
可人都死了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道理?太荒唐了。
林善突然觉得有点累。
良久,他才回答:“嗯。我脑子抽了,回去一定多补补。”
沈则容意外地挑了挑眉,他原以为这人要跳起来打他(不是)。
林善失魂落魄地让道,与之擦肩时,沈则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无声安慰。
他转向赵家主母时,脸上已经没有笑容:让开,别挡道,耽误救你儿子可别赖我。
赵家主母早已没了先前的气焰,她迷迷澄澄地挪开,像在神游天外。
沈则容并未立刻动手,他蹲下身,指尖停在虞娘子的眉心。虞娘子不像之前那般怨念深重,反而面容安详,半阖双眼——也不知是不是她嘴里石头的功效。
下一秒,沈则容猛地抽手,一股黑色的怨气从虞娘子的眉间抽出,不过瞬间,就凝成了一个黑色人形。
“不过在救之前,先把你这残魂解决了。”沈则容语气平淡,但隐隐透着几分冷意。
这残魂看不清面目,身形不高,且极为瘦削,周身却怨气浓重,让人望之生寒。
林善呼出一口浊气。
这是应该就是望月了。
这残魂一抽,虞娘子周身就干净多了,骨子里的那股平和透出来,没有半点恶鬼的样子。
或许她本来就没什么怨气,死的时候都是甘愿的。
沈则容饶有趣味:“将怨魂一分为二,残魂渡入生魂,这神婆到是有几分本事。”
话音一转,他又道:“不过你知道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吗?如若时间长久,残魂必会感染生魂,使其也沾染上怨气。这虞娘子周身干干净净,想必是前不久刚刚渡上去的。是谁渡上去的呢?或者说这残魂原本该在谁身上呢?”
林善心中早有答案,或许从他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之后,他就隐隐有所猜测了。
虞娘子死前听见的那声对不起,那只覆盖她眼睛的手......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是赵寒树。这残魂本该在她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