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古怪无比,一入肚便好似泥牛入海,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果不是口中残留的腥涩味,姜媛几乎要怀疑根本没喝过水。
她捂住嘴唇不住地咳嗽,可是咽喉干涩焦热,直咳得泪眼婆娑,也吐不出一星半点。她又将手指压住舌根,想要催吐。
这幅凄惨模样好似取悦了冷眼旁观的青玥,她妖娆的腰肢贴着姜媛缠了上来,丝丝凉凉的鼻息蛇信般贴着颈脖游走,“劝你少白费力气,生炁汤一旦入腹便会融入骨血,就算你把肠子吐出来,也是无济于事。其实,我倒是真的挺喜欢你的,毕竟,那些往事我已经许久未曾记起了。”
后颈传来一阵刺痛,就像两根尖锐的钢针钉进皮肤,随即一股冰凉的液体沿着钢针浸入肌理,丝丝凉凉的,很快缓解了剧痛,没过一会儿,连最后一丝痛感也消失了,麻木到姜媛根本感觉不到后颈那块皮肉的存在,连青玥什么时候拔出的牙齿都不知道。
她舔着嘴唇,冷白的獠牙上缠绕着暗红的血渍,“很快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将破障戒带来给我,或者找出解药;你知道,妖族想要找到你很容易,我会告诉所有妖,遇到你,就给你一点妖力。”一双勾魂眼暗波流转,她脚尖轻轻一挑,一枚丹药骨碌碌滚到姜媛跟前,“喏,待会若是烧得受不住了,便捡着吃吧,那滋味~可不好受……”
婉转如鹂的嗓音渐行渐远,一直从浓重的夜雾中远远飘来,“我在这儿等着你。”
姜媛眼尾扫到那枚药丸,咬牙抬臂一挥,将它拨得远远的。这个小小的动作,恰似点燃了体内沉蛰的引信,一点寒意从颈后滋生,逐步下行,蔓延到四肢百骸。
姜媛浑身打颤,呼出的气息在炎炎夏日竟成一团白雾。
她双手抱住自己,很快,从骨缝经络里钻出来丝丝缕缕的热意,那缕温泉般柔和的热一触及流淌在血管中的冰寒,就像火山撞上了冰川。顿然翻涌成燎原之火,烈火灼烧之下伴随着针扎般的痛楚,每一寸皮肤都像包裹在滚烫的砂纸之下,带着切肤钻心之痛。
她惶急地撩开衣袖,额头渗出的涔涔冷汗“啪”地落在白皙的手臂上,针扎一般刺入每一处毛孔。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的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一道笼罩着淡淡雾气的白色光晕穿过黑夜,途经万水,迷路般飘摇辗转,寻至一处居所,如抵归处般一头扎过细软纱窗,摇摇晃晃的飘进屋内。
有一道身影俯首案前,手执墨笔不时在文书上圈点勾画,案上散落摆放着信笺密函,白玉香炉内冉冉香烟徐徐环绕,主人十分专心,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位小小的不速之客。
案上未秉烛火,室内却有明辉盈盈洒落。
光晕穿过书案,飘向内室,其间摆放着一只四足玉鼎,鼎内似有无数雾气光晕相互缠绕,又挣脱不得,搅成混沌一团。
它悬至于鼎端,静至片刻,鼎内似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将它卷入。与此同时,身影落笔前端光线骤明,那人举目望去,唤道
“落尘。”
很快有人推门进来。
是一个劲装打扮的少年,长发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一柄长剑。
他俯身行礼,“属下在。”一双死寂的眼睛毫无波澜。
“何故?”
不明其意的落尘顺着主人的目光寻觅而去,那是无数纵横交织而成的悬灯宝络,内里空无一物,却明辉自燃,首尾相衔次第成排,依次系于梁下,远远望去,犹似一脉灯河垂泻檐下。
他很快发现角落里多燃起了一盏辉光,色泽与其他全然不同。“生炁汤引出的灵妖相冲之力应当是姜黄色才对,是不是万墟殿那群妖物出了岔子”
座上人思忖片刻,“叶氏总归是靠不住,我们需得另做打算。”
落尘手移剑柄,“现在已经没有更多的生炁汤了,是否需要属下将万墟殿那些妖族余孽铲除干净。”
那人摆手道:“无需多此一举,暂时留它们一命,待拿到灵墟仙经也不迟”
“派妖族狐狸遍寻不得,得到的唯一线索不过是镇岳门飞升前将灵墟仙经曾送给落云宗掌门,可惜他不幸逝世,难道被他带到坟里去了?”
“是逝世,还是飞升留待定断。正因如此,我才势在必得。”灯下人重新提笔,无意再谈。
落尘忽地想起一事,“破障戒一事,大公子……”
混沌朦胧的悬灯挂在檐下忽明忽暗,遮去一室密辛。
生炁汤、固魂丹……
姜媛一下一下敲着意识浑浊的脑袋,口鼻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量。
“我要吃。”“我得吃固魂丹。”她拖着酸痛的手足爬起来,往门边爬,没走两步,便脚底一软,脑袋径直往门框撞去。
叶离一落地,便见着这人不闪不避地往门上撞。
“这又是唱的哪出戏?”清凌如空谷幽涧的嗓音响起。
软乎乎的毛发淹没了口鼻,叶离用身体挡在了她和门框之间。
姜媛再也无力支撑,仰面一翻倒在叶离身上,双目紧闭,不住呢喃道:“烫~走开,好烫。”
叶离被她撞得腰腹生疼本就不耐,听闻此言,当即抖抖尾巴将她从身上扫了下去。
那人一滚到地上,又抱着肩膀喊冷,眉心拧作一团,眼皮下眼珠来回转动,极为不安。
叶离轻轻凑了近前,碎钻般扣在眼中的蓝瞳一寸寸扫过她的面庞。
墨色发丝因着细汗蜿蜒贴在面上,橙黄烛火映照在她白皙的面上,添了几分生动,好似下一秒她就要睁开那双倔强的眼睛。
许久,他缓缓退了开去,耳朵竖起抖了两抖,艳丽的红色耳羽摇颤轻曳。
“好烫……”
姜媛蜷成一团焦躁地滚动,衣衫随着动作渐渐松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叶离伸出爪子按住她的衣领,爪下传来的体温安稳如常
他幽蓝的眼珠弥漫上一层疑惑的雾气,目光扫过碎裂的瓷瓶时微微一顿,随即滑向洒落的水渍。
蓬松柔软的尾巴松松环绕周身,皮毛如浮云流动,片刻,一位绝姿少年卓然而立。
叶离单手托起姜媛,捻起一颗丹药往她唇边喂。
可他低估了怀中人的防范意识,她咬着牙关左扭右摆就是不吃,一副抗拒到底的模样。
叶离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干脆探出两指撬开唇齿,强行塞了进去。
口中腥涩味还没褪去,一粒极苦的药丸又在唇间化开,她舌尖一顶就要往外吐,可那歹人死死压住她的舌头,她气恼地合齿一咬。
那股压力果然退了出去,可是苦药已经消融入腹。
苦意强势地碾过灼烧,清爽的晚风拂过寸寸肌肤,神智渐复清明,姜媛感觉泡在一汪通透的泉眼中,四肢酸软地抬不起来。
她颤巍巍地睁开眼睛,猝不及防撞进叶离悬于上方的寒凉眼眸,再一看自己竟然躺在他的怀里!
可惜叶离并未看她,也没有发现她的惊惶无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修长如玉的手指上面清晰可见两道牙印。
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她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姜媛狼狈地滚出他的臂弯,先声夺人,“叶离,你还知道回来呀!你知不知道我……”
此时四下无人,那些压抑的委屈与恐惧一股脑涌了上来,叶离一个凉凉飘来一个眼神,她的气势弱了几分,当即改口道:“不仅是我,顾羽也受伤了,你的姐姐叶婉婉也差点出不去了……”
“姐姐”二字一出,叶离清冷的眼神极快凝作寒冰,直接将她未尽的话语冻了回去。
他斜瞟一眼,“好了?”
姜媛晃晃脑袋,又动动胳膊,方才烈火灼身的感觉仿佛一场幻觉,她连连吹捧叶离犹如及时雨般骤降甘霖,溢赞之词方至半途,叶离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唇前,“嘘~”
远远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沙沙叶落声夹杂着间断的谈话声,声音又细又尖,像两块粗糙的玻璃在耳边摩擦,叶离听了一会便难以忍受,可是晚风不知疲倦地卷着声响飘了过来。
“闻到没有?”激动又暗哑的低呼,好似在刻意规避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是人味!”另一道惊呼刚响起便立时止住,随后响起的声音就像蒙上了一层纱布,沉闷含糊、还有些丧气的闷闷不乐,“不就是青玥带回来的那个吗?
青玥不让吃那个女的,咱们还凑上去干嘛?”
“哼!她算个什么东西!长了两根翅膀就把自己当条龙了,老子偏要吃,看谁能把我怎么样!”
“万一被她发现了,一生气,将咱们俩吃了怎么办?”另一方瑟缩道。
“你到底跟谁一头的?”那头显然来了火气,声音高了起来,“等我们吃饱了,脚底一抹油,她去哪里找我们?”
“对!你说的没错,我听你的!不过,我好像闻到两个人,不对,是一个……”
“够了!不管是一个还是两个,咱们俩都一人一半,听到没?”
嘁嘁喳喳争执声渐渐低了下去,叶离无意自找麻烦,眼风扫过不住往外探的姜媛,
“既然没事了就走吧。”
姜媛看着他的背影,并不十分宽厚,还带着少年人的纤薄与执拗,银白的月光与昏黄的烛火交互错映,打在他灵秀孤绝的侧脸上,中和了他锐利的锋芒。
姜媛跟着走了两步,快要踏出殿门时,她又收回脚步,定定立在原处。“我不走,
除非你向我保证你会保护我。”
叶离的身影已经没入夜色,唯留一双碎星般闪耀夺目的眼睛,幽幽地望向她。
“哦?我为什么要答应?”
也许是在他身上嗅到了同样的孤独,也许是她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姜媛抬起头直视叶离,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因为你比我更需要我活着。”
叶离好似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你莫不是脑子烧糊涂了?”
“那天,破障戒明明已经显形,你却将符纸打灭,而你不是与那黑衣人一路的,这说明你不想让其他人得到戒指,送我去找叶婉婉也许只是为了确认破障戒确实在我身上。”
叶离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消失,蓝色的眼睛目不转睛看着她,姜媛知道,她猜对了,
“在得知我无法自己召唤破障戒,而叶婉婉也没有第二张符纸之后,你更是放心地丢下我不管,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姜媛扬起脑袋,与他对峙,“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叶离的眼底已经开始有结冰的趋势,姜媛也见好就收,“我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而已,只想好好活着,现在又喝了生炁水,只要有妖怪过来给我打一波妖力,我就会生不如死。”她揉揉眼睛,挤出两滴眼泪,“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好好配合的,现在只有我和你是目前最合适的利益共同体。我们,好好合作吧。”
“呵~”叶离轻哼一句,抬起眼睫,琉璃般的眼珠径直望着她,眸中浪潮几乎要把她淹没。
姜媛见他神色心下愈发有底气,她呼吸渐渐平缓,飘忽的声调也逐渐沉稳,“我在这里既无亲友,也无灵力,毫无自保之力,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容易掌控的人,我们各取所需,有何不可。待你目的达成,我便拿回自由。”
姜媛说完将头轻轻一抬,状似无意地躲开叶离审视的目光,花茎般纤细的脖颈倔强的扬着。
“是么?你凭什么觉得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叶离的嗓音清冷如玉石击落般琳琅玎玲,敲得她好容易占领上风的心境又起波澜。
姜媛刚想说出叶婉婉的名字,可想起叶婉婉的境遇,她两手一摊,泄气般说道:
“当然有!现在身怀至宝的人可是我,况且,你不是已经来了么?”姜媛仰头望向叶离,少年通身清冷的气息与黑夜交织融合,始终带着几分疏离感。
恍惚间,远处似乎有黑影晃动。
姜媛以为是看错了,揉揉眼睛欲仔细分辨时。门外鬼鬼祟祟走进来两只身着褐色长袍,全身布满黑色长毛的妖怪,头部还保留着老鼠的形态,前肢却已分裂开化成5爪,褪去毛发,略有几分人手的模样。
其中一只鼠妖一看到姜媛便两眼放光,压低嗓音兴奋地叫道:“地瓜,咱们今天有口福啦!”它细长的舌头不住地舔舐着口鼻,晶莹的口涎粘满了胡须,它们沉醉在即将入口的美食中,一时竟没有发现背后的叶离。
姜媛的眼神不住的在鼠妖和叶离之间打转,希望他能像以往一样出手相助。
叶离依靠在门框上,漠然旁观着她现下的处境。
姜媛心底会意过来,也许他是生气了。
她闪烁游移的目光引起了鼠妖的注意,那只叫做地瓜的鼠妖发现背后静立的黑衣少年,尖细的嗓子惊叫起来,“土豆,这里!这里还有人!”
“鬼吼鬼叫什么!人也怕,妖也怕!活该吃一辈子地瓜,赶紧的,一人负责一个!”土豆说完跃跃欲试地探出爪子饿狼般走向姜媛。
生炁汤的预热还未完全消散,姜媛双手撑地费力的想要站起,双腿一软又跌倒在地,她突然痛恨起自己的无力与弱小,面对黑鼠伸来腥臭的手爪绝望的闭上眼。
“土豆,土豆,他好像……好像是叶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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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