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消失了。
不是寂静，而是声音被剥夺后的、更为彻底的死寂。洛明玦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时，与冰碴摩擦的细微嘶声。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在空旷的颅腔内沉闷地回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光也消失了。
不是黑暗，而是光线被吞噬后的、纯粹的虚无。他睁大眼睛，瞳孔扩张到极限，却捕捉不到任何轮廓、任何阴影。只有一种粘稠的、如同凝固墨汁般的黑，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包裹着眼球，带来一种物理性的窒息感。
空间……也消失了。
他试图移动手指，触到的不是冰冷的床板，而是一种柔软、却极具韧性的壁垒。无处不在，紧贴着他的皮肤。他像一枚被嵌入琥珀的昆虫，每一寸肌肉、每一处关节，都被这活物般的黑暗温柔而绝对地禁锢着。连最细微的颤抖，都会被这黑暗吸收、消弭。
他躺在那里。不，不是“躺”，是悬浮。悬浮在这片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绝对囚笼之中。
只有意识，是清醒的。清醒地承受着这全方位的剥夺。
这就是……萧烬雪所谓的……“静一静”？
不。这是抹杀。是对感官、对存在感的……凌迟。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一瞬，可能已是万年。恐慌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他试图回忆，回忆那些混乱的过去，回忆萧烬雪冰渊般的眼眸，回忆那首沾泪的小调，回忆自己崩溃的咆哮……但就连这些记忆，也开始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褪色、扭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便被更大的黑暗吞没。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被这虚无彻底溶解、同化时——
变化，发生了。
极其细微。
先是温度。那无所不在的、渗透骨髓的冰冷，极其缓慢地……开始回升。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恒定的、如同玉石般的……微凉。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冻结灵魂的寒意，却又绝不带来丝毫暖意。
接着是压力。那紧裹着身体的、活物般的黑暗壁垒，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收缩。依旧紧贴着他，却不再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反而像一层……量身定制的、冰冷的……第二层皮肤。
然后，是光。
一丝……极其微弱、如同晨曦初露时、透过厚重云层的第一缕……灰白的光，从他“头顶”的方向，无声地渗了进来。
光很淡，却足以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他依旧悬浮着。但身下，似乎有了依托。一种……光滑、冰冷、带着微弱弧度的……平面。像是……玉石？
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颈椎骨骼摩擦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能动了。
虽然幅度极小，但他确实……恢复了对身体最基本的控制权。
他继续转动眼球，试图看清周围。
光线的范围在极其缓慢地扩大。他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个……狭小的、椭圆形的……空间。四壁和头顶脚下，都是同一种光滑、冰冷、呈现出一种……暗哑的……月白色的材质。没有接缝，没有装饰，浑然一体。那灰白的光源，似乎就来自这材质本身，从内部……均匀地散发出来。
像是一口……材质奇特的……棺材？或者……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巨卵？
没有门，没有窗。唯一的“开口”，或许就是他正前方那片……依旧比其他地方……稍微……明亮一丝的……区域？
那里，似乎……镶嵌着……什么？
洛明玦凝聚起残存的意念，努力“看”去。
那是一片……如同……冰面般……光滑的……平面。材质与周围墙壁相同，但更薄，近乎透明。
透过这“冰面”，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不是客栈走廊，不是冰原魔窟，也不是桃花幻境。
而是一间……书房？
一间……极其宽敞、却……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空旷到……令人心悸的……书房。
四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但书架上……空空如也。只有极少数几格，零星摆放着一些……卷轴或玉简。所有的卷轴和玉简，都是……统一的……霜白色。没有任何标签，没有任何尘埃。
书房中央，只有一张……巨大的、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的……书案。书案上，除了一盏……散发着……清冷白光……的……玉灯外，空无一物。
而萧烬雪……
他就……坐在那张书案之后。
依旧是那身……青灰色的……布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他微微低着头，手中……拿着一卷……摊开的……霜白色……玉简。另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指尖……正……极其缓慢地……从玉简光滑的表面……抚过。
动作……专注。平静。
仿佛……完全沉浸其中。
仿佛……根本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就在他书案正前方……这片……看似是墙壁的……后面……正有……一双……充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洛明玦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能看到他！清晰地看到！看到他那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侧脸，看到他抚过玉简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甚至能看到……玉灯光晕下……他……微微颤动的……纤长睫羽！
但他……看不到自己！
这面“冰面”……是单向的！
他成了……被关在透明笼子里……供人……观赏……的……
……玩意儿！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以及更深层恐惧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他猛地抬起手，想要砸向那面“冰面”！
砰！
一声沉闷的、如同击打在厚重皮革上的……钝响。
他的拳头……被一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力量……弹了回来！手腕处传来清晰的……反震痛楚！
这囚笼……比他想象的……更加……坚固！
似乎是听到了这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书案后的萧烬雪……抚过玉简的指尖……
……微微……
……停顿了……一下。
他……并未抬头。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
……似乎……
……极其轻微地……
……颤动了一下？
然后。
他……缓缓地……
……抬起了……
……那只……
……空着的……左手。
苍白……指尖……
……朝着……书案一角……
……那盏……玉灯……
……轻轻……
……一拂。
玉灯的光芒……似乎……
……微微……
……闪烁了一下？
……变得更加……
……柔和？
……也……更加……
……清晰地……
……照亮了……
……他……面前……那片……区域？
不。
不是照亮那片区域。
而是……透过那面“冰面”……将更多……的光……
……投注到了……
……囚笼……内部……
……洛明玦……的身上！
洛明玦……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这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
……冰冷的……
……安抚意味？
……如同……月光？
但他……只觉得……
……更加……毛骨悚然！
萧烬雪……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自己醒了！知道自己在看他！知道自己的愤怒和挣扎！
这细微的光线调整……是一种……回应！一种……居高临下的……
……掌控一切的……
……宣告！
仿佛在说：看，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注视之下。连你需要的“光”，都由我……施舍。
就在这时。
萧烬雪……终于……
……抬起了头。
冰渊般的眼眸……穿透了……那层……单向的“冰面”……
……精准地……
……落在了……
……洛明玦……
……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目光……平静无波。
没有戏谑，没有嘲讽，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丝毫情绪。
就像是在看……
一幅……
……静止的……
……画。
他……看了……他……片刻。
然后。
他……极其缓慢地……
……将……右手……
……那卷……霜白色的……玉简……
……重新……卷好。
……放置在了……
……书案……一角。
接着。
他……拿起了……
……书案上……
……另外……一件……东西。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如墨……笔锋却……凝聚着……一点……猩红……的……
……笔？
他……蘸了蘸……
……不知何时……出现在手边的一方……
……同样是……漆黑如墨的……
……砚台？
……里面的……
……某种……
……暗红色的……
……液体？
然后。
他……铺开了一张……
……新的……
……霜白色的……
……纸卷。
低下头。
开始……
……书写。
动作……从容不迫。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
……发出……极其细微的……
……沙沙声。
这声音……透过“冰面”……清晰地……传入了……囚笼之中。
成了……这片死寂里……
……唯一的……
……背景音。
洛明玦……死死地……盯着他。
看着他……专注书写的……侧影。
看着他……偶尔……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看着他……那截……从宽大袖口中……露出的……冷白色的……手腕。
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直面酷刑……都更加……深刻的……绝望……
……缓缓地……
……淹没了……他。
这不是惩罚。
这是……驯化。
将他关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控制的透明笼子里，让他能清晰地看到“主人”的存在，却永远无法触及。剥夺他的一切，只留下最基本的感官，和……唯一的……观察对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他习惯这囚笼。直到他习惯这注视。直到他……将那个……囚禁他的人……
……当作……
……这虚无中……
……唯一的……
……坐标……
……和……
……意义。
萧烬雪……是要……
……用这……永恒的……静默……与……旁观……
……一点一点……
……磨掉……他……所有的……棱角……
……碾碎……他……最后的……意志……
……让他……变成……
……一个……
……真正的……
……依附于他……而存在的……
……
……活偶。
洛明玦……缓缓地……
……闭上了……眼睛。
两行……冰冷的……液体……
……无声地……
……从眼角……滑落。
这一次。
不是愤怒。不是屈辱。
而是……一种……
……预见到……
……那……必将到来的……
……终极……毁灭……的……
……
……悲恸。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
如同……永恒的……
……丧钟。
今天不上课 今天再给你个五章
（现在这都是存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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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Chapter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