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韶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昨日还在比武台上震慑全场的清净宗弟子,此刻却站在秘境深处,神色漠然。于韶榆下意识后退半步。
秘境的风似乎停了,缭绕的白雾凝滞在半空。
姚葶瞳就那样静静伫立在不远处,周身没有半分气息流动,安静得过分,宛如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于韶榆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她死盯着那道单薄的身影,生怕对方下一秒就爆出莫测的杀机。
石壁旁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白溏渊撑着粗糙的石面勉强回过身,目光死死锁住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气氛紧绷到临界点。
“噗通——”轻闷的落地声,打破死寂。
原本静立不动的姚葶瞳,头颅骤然轻轻一垂,像有看不见的丝线被齐齐斩断。紧接着,她整个人身形笔直,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朝前倾倒,单薄的身躯重重摔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
于韶榆不敢动,她怕是有诈;白溏渊没有动,他怕是阴谋。
二人就这般和倒地不知生死的少女僵持了整整片刻。良久,还是白溏渊率先打破了死寂。他的嗓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粗石:“我从未见过此人。”他停顿了一下,侧目看向于韶榆,目光冷沉:“这人是你引来的吧。
“我?”于韶榆听见这话当即蹙眉:“要真是我,方才还会被你追着打?”
语毕,两人隔着三步距离,目光都落在那具无声无息的躯体上。
姚葶瞳趴伏在青石地面上,侧着的半张脸被散落的长发遮去了大半,额头磕在石面上,隐约能看见一小片红痕。
“啧,狡辩。”白溏渊撑着石壁勉强撑起半边身子,胸口伤口稍一牵扯便是钻心剧痛:“这秘境向来无人打扰,自你来了之后,所有事都乱了套。屡次震伤我,还执意抢夺佩剑,眼下又莫名冒出一个倒地不醒的女子,难说她不是遭了你那怪异力量所害……”
说到这他又看了眼姚葶瞳,眼里的怀疑更甚:“我怎敢断定你没有别的图谋?”
于韶榆被他蛮不讲理的逻辑气笑,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周身那层无形威压隐隐泛起波动,吓得白溏渊立刻往后缩了缩,满脸忌惮。
见状她停下脚步,背着手试图讲道理:“咱们凭良心讲,是不是你一上来就追着我死打,我不过是自保而已。还有,什么叫你的剑?这根本就是我师兄的佩剑!”最后几个字,话音几乎是被她拔高声调吼出来的。
白溏渊垂眸,半晌才冷声回了一句:“这是我的剑。”
“…………”
“你——”于韶榆深吸一口气:“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是你咄咄逼人。”
就在两人针锋相对的当口,地面上死寂了许久的姚葶瞳,缓缓抬起了头,没有多余的挣扎,只是眼神涣散空洞,像蒙着一层厚重的白雾,木讷又诡异。
于韶榆是用余光瞥见的,瞬间,她止住话语。
白溏渊虽背对姚葶瞳,看不见身后光景,可前者骤然紧绷的状态异常刺眼,让他刹那洞悉事情不对。
偌大的秘境再次死寂,两人齐齐僵在原地。下一秒,方才还宛若失了魂魄一动不动的姚葶瞳,猛地蜷起肩头,双手死死捂住方才磕碰在地的脑门。
细碎的呜咽声猝不及防地划破死寂,突兀地在静谧的秘境中响了起来。
“好痛啊……!”仙门比武场上杀伐凌厉的清净宗弟子,此刻埋着头双手紧紧扣着脑门,和先前凌厉强势的模样判若两人。
“…………”
于韶榆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姚葶瞳?……你清醒一点,别装了……”
哭声微微一顿,地上的少女慢慢抬起头,水汪汪的眸子蓄满泪水,她摇头鼻音浓重,含糊不清:“……头好痛……好晕……这里是哪里……我想回家……”
见状,白溏渊转头看向于韶榆,嗓音低沉发沉:“她说她想回家。”后者咬着后槽牙,压着声音:“我听得见,不用你提醒……”
白雾翻涌得愈发频繁,凉意贴着肌肤游走,阴寒刺骨,地上的姚葶瞳还在抽噎,反复呢喃着“回家”。
于韶榆死死攥着指尖,她实在无法将眼前哭到失态的少女,和那个在比武台上傲骨铮铮的清净宗弟子重合在一起。
常年通晓异象的敏锐,白溏渊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身上没有半点修为气息。”
“不可能!”于韶榆下意识脱口而出,“她昨日仙门大比还重创我师兄,怎么可能没有修为……”
白溏渊目光落在抽泣的少女身上,心中早已猜出大半内情:“你本身身怀玄力,不妨亲自上前查验,这姑娘身上半点修为气息都无。依我看,你所说那位登台比武的人,应当是旁人假冒顶替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夺舍寄魂、易容傀儡,手段多了,哪一种都有可能。”
于韶榆盯着地上蜷缩的少女看了三息,终究还是咬咬牙上前。俯身时,姚葶瞳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缩,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瞳倒映出她紧绷的面孔,尽是茫然惊恐。
于韶榆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她将视线放软了一些,目光落在尚且低声啜泣的少女身上,指尖悬在她额前三寸,迟迟没有落下。
沉默须臾,她侧首看向身后的白溏渊:“……怎么查验。”
白溏渊:“…………”
掌心虚悬在姚葶瞳额前三寸处,指尖凝出一缕几不可见的玄力缓缓探去。可轻灵刚触上对方眉心,便如滴水投枯井,无声无息,转瞬消融殆尽。
于韶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收回手,站起身沉默良久:“……还真没有。”说出这四个字时,嗓音有些干涩。
石壁旁的白溏渊微微垂眸,气息虚弱:“……你口中昨日登台比武、杀伐四方的那位,根本不是她。”
话音未落,地上低声啜泣的姚葶瞳忽然动了。
她泪眼朦胧,小手猝然伸出,死死攥住于韶榆的衣角,无助的哭声断断续续:“头好痛……我想回家……我真的没拿果盘里的果子,不是我偷的……真的不是我……”
于韶榆的身体猛然僵住。
“果盘里的果子”这六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进她的脑子里。
她怔怔低头看着攥住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指节细瘦青白分明。姚葶瞳还在哭,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衣领,口中翻来覆去仍是那些语无伦次的字眼:
“……不是我吃的……我真的没有偷……阿姐让我去厨房端茶,我路过的时候果子就在地上滚着……我没有拿……”
于韶榆的呼吸骤然变轻了,她记得。
女主被诬陷,这是她穿书之前,在为姚葶瞳这个人物构筑身世时随手写下添的一笔。寥寥百来字:幼时姚葶瞳被堂姐恶意栽赃,诬陷她私偷家族灵果,叔叔未辨真相,当众厉声斥责,罚跪整整三夜,这场委屈成了一道刺,也是她磨去怯懦性子的导火索。
眼前这个少女,是真正的姚葶瞳没错了。
于韶榆心口有点堵,她蹲下身放柔了语气:“我信。”
姚葶瞳的哭声停了一瞬。
“不是你偷的。”于韶榆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这里没人会怪你。”
闻言,姚葶瞳攥着她衣角的力道松了些许,但肩膀依旧一抽一抽地抖着。她泪眼模糊地仰起头,那双红通通的眸子里倒映出于韶榆的脸,小心翼翼:“……真的吗?”
“真的。”
“不会罚我跪在大殿外面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又很清晰的事,“三天三夜……好冷……地板好硬……膝盖好痛……”
“不会。”于韶榆说,“没有人会罚你。”
倚着石壁的白溏渊默然注视眼前景象,忽的冷声开口:“你们果然认识。”
于韶榆偏头看向白溏渊,后者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于韶榆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认识她?”
白溏渊嗓音虚弱却不肯退让:“方才她提到果盘,你脸色变了,若当真与她素不相识,你方才查验完就该退开了,何必蹲下身去说那些话。”
于韶榆直起身,静静注视了他片刻。
然后她叉起了腰,下巴微微扬起:“小孩儿,轮得到你来质问我?”她的目光从白溏渊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你最好斟酌一下措辞,难道还想再被我震飞一次?”
白溏渊一时语塞。他下意识按住心口,唇角尚未干涸的血迹格外刺目,体内的伤势在情绪波动下被牵动,一阵闷痛翻涌上来,让他皱了皱眉。
他侧过身去,想换个姿势缓解胸口的钝痛。就在这个动作间,腰间一枚墨黑的令牌被衣摆刮了一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翻了个面。
于韶榆余光扫过去,本来没打算细看,可令牌翻转那一瞬露出的背面纹路让她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一枚阴刻的图案,线条极细极密,盘绕成一座三重山峦的轮廓,山脚下横着一道弯曲的水纹。刻工冷峭,整块令牌摸黑得像砚台底子,衬得那纹路愈发清晰。
于韶榆盯着那道三重山的轮廓,目光一点点凝固,视线从令牌挪到白溏渊脸上。后者恰好侧过头来,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眉毛一拧,有些不自在:“……看什么看。”
前者没有应声,只是目光牢牢锁着少年的面容:“眉骨高眼窝深,左眉尾下生着一颗浅淡的小痣,下颌左侧有一道自耳根斜延而下的浅疤……”
“……”白溏渊骤然一怔。他面上掠过几分不自在,下意识抬手遮向眉尾,用袖口将那半张脸挡去了大半:“你干什么……想借寿?”
于韶榆没有理他,她只是盯着那道疤,心一点点沉入谷底:“眉心一颗泪痣太俗了,就换成了眉尾……”
至于那道疤,是她当初为了丰富人物经历,特意添上的,小白幼时被推下台阶磕在石棱上划的伤痕。
白溏渊彻底不冷静了。
只当面前这个人彻底失了神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里念叨着那些连他自己都未必记得那么清楚的面部特征,让他后背发麻。
“你……你别盯着我的脸,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小白:不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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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