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房门,一阵浓烈刺鼻的香水味迎面扑来,那味道猛地窜入我的鼻腔,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杀伤力极强的生化武器给攻击了,整个人呛咳个不停。
等视野渐渐清晰,我又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得目瞪口呆。
这里简直像是被炸弹轰炸过的粉色城堡。
入眼先是满地狼藉,地上各种奢侈品的包装盒和购物袋随意堆叠,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购物狂欢。
房间的核心区域处,那张巨大的欧式雕花公主床上乱糟糟地堆满了崭新未拆的裙子和包包,皱成一团的真丝被褥被扔在了床脚。
右侧衣帽间的门大敞着,里边像是被台风过境扫荡过的灾难现场,到处都是散乱的各种衣物。
化妆区的梳妆台也是惨不忍睹,上面各种瓶瓶罐罐东倒西歪,几根眼线笔浸泡在打翻的爽肤水里晕开一滩污渍,一只断掉的口红在桌面划出刺眼的红痕,另外半截掉在了地上,被人踩扁陷进了羊绒地毯里。
角落的首饰架上挂着几件原主常戴的首饰,剩下的则团在收纳盒里打成了死结。
在经过梳妆台旁那个巨大的落地镜时,我随意往那边瞄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定住了。
镜中的少女上身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小西服,左胸处印着华蔚中学的校徽,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蝴蝶结也歪歪扭扭地系在脖子上,下身的百褶裙被故意剪短了几寸,晃动腿时裙摆会晃荡到膝盖以上,白色的棉质袜子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
她有着一头栗棕色梨花烫,耳骨上若隐若现的闪着枚粉钻耳钉,早上出门前特意化的营造“甜美无辜感”的伪素颜妆已经快要脱完,露出了她原本细白的皮肤和略显锐利的五官。
我不可置信地走过去盯着镜中人的脸,心中各种复杂的情绪不断翻涌,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丝难言的酸涩。
少女的眉毛浓密自然,眼睛黑亮,右眼下方和下巴左侧缀着颗褐色的痣,鼻梁高直,嘴唇颜色很浅,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冷淡。
这分明就是我的脸,或者说镜子里的人根本就是我。
……不,细看下还是有些不同的。
她的脸色白皙且红润,身材纤瘦但看起来健康有力。
而我的脸色则透着长年营养不良的青灰,整个人像一截被折断生机但又强行挺拔的枯木。
自从我拥有原主的记忆以来,脑中唯一模糊不清的就只有她的样貌,我一直不解,猜测是系统传输有误,没想到她竟然跟我生前长得一模一样。
难不成是系统为了让我更沉浸地做任务所以调用了我的样貌数据?
我苦笑,那它可真是太贴心了。
自我死后变成游魂在人间飘荡的那天起,就再也没看过自己的脸了,到后来甚至养成了看到反光的物品就下意识避开的习惯。
不是不能看,而是不想看,一张血肉模糊又阴森可怖的脸有什么看的必要呢。
当年自杀时跳楼跳得那么决绝,哪想到变成鬼魂也会一直维持死时的样子啊,偏偏我还是脸先着地的!
靠,鬼也是会做噩梦的好吧,此后我每每想起来都想痛哭一场!
这么多年了,现在换一种精神状态再看我生前的那张脸时,我才突然发觉自己竟意外长得还行?!
也是,不然也不能被养母一口一个“小贱人”,“小妖精”地从小叫到大。
在我的记忆里,养母林亚琴是一个偏执而疯狂的人。
我刚记事时,她还很温柔开朗,养父在家中也一直扮演着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那时的养母看起来很知足,但随着养父对她渐渐的敷衍游离,她开始变得暴躁不安。
仅因为年幼的我被养父抱在怀里哄逗,她看着竟生出了病态的醋意,只要我跟养父单独在一起,她就总是控制不住歇斯底里地跟养父吵架,养父一气之下干脆离家出走了。
没多久我就不小心撞破了养父出轨的丑事,为了讨好养母我懵懂地跑去她跟前告了密。
小小的我完全没想到这竟然会招致她对我的更强烈的怨恨。
她恨我导致养父跟她感情破裂,更恨我戳破了他们之间一直假意恩爱的那层窗户纸,致使养父跟她撕破脸,抛下她带着情人远走。
她因为情绪崩溃出去追,结果路上还出了车祸,断了一条腿。
自那以后养母就彻底变了一个人,她撕下了往日慈爱的假面,对我动辄打骂,并且开始严禁我身边出现任何异性。
只要我跟异性产生过多接触,她就会发疯打我一顿,然后把家里砸个稀烂,等发泄完,即使外面狂风暴雨,她也会不管不顾地把我锁在阳台罚站一个晚上。
最严重的一次,她拿着剪刀抓过我恶狠狠地扬言要划烂我的脸,让我再做不出勾引人的事。
我被吓坏了,哭喊着拼命挣扎,剪刀飞出去扎在了我的脚上鲜血直流,她气得用力按住我,边打边骂我下贱的野种!
那时的我尚不明白她嘴里的“野种”是什么意思,以为她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骂出这个词的。
直到我12岁时某次她喝醉酒又一通发泄完后,迷迷糊糊地向我吐露了我的身世。
她说,我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弃儿,她是在一个寒冬捡到了在襁褓中奄奄一息的我,出于怜悯她把我带回家悉心照料,救了我一条命。
当时她癫狂的大笑着,面目狰狞地说我如今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如果没有她,我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所以我这辈子都别想忤逆她,逃离她,她宁可拖死我也绝不会让我好过半分!
她的话就像一把刀子扎进我的心里并毫不留情地把它搅成了碎片,最后还犹嫌不够地踩在地上狠狠蹂躏。
多可笑啊,原来我从出生到长大都没被真正爱过。
我为什么没有干脆死在那个寒冬呢?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就无法遏制地不停疯长,为了活下去,我只能一遍遍劝自己,别去听别去想她说的所有话。
从此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孤身一人了,我绝不能再放弃自己。
……可最后,我还是自杀了。
我不是没想过,林亚琴就是最后压死我的那根稻草,但是只要我每次一往深处想,我的心就像被一团又硬又乱的头发死死缠住,剪不断解不开,窒息得我快要发疯。
……
“乖啊,妈妈要进来了哦?”突然,门口许母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
我猛地回神,抬手一摸脸摸到了满脸泪水,我忙擦干眼泪整理好表情喊道,“进来吧。”
许母打开门,她看我站在镜子前发愣,走过来摸着我的头温声说,“张姐给你煮的药浴已经好了,你赶紧准备一下去洗个澡……”
说着她就变了神色,她摸了下我的眼角担忧道:“乖啊,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你是不是哪儿受伤了没告诉妈妈啊?”
我冲她笑了下,“没有,就是我屋里的味道太呛了,那个,m……”
完了,我叫不出口。
我清了清嗓子,在脑子里想着措辞,“就是,您能不能让人把我这房间打扫一下,太乱了。”
话出口才觉得不妥,原主之前除了周末根本不让任何人进她的房间碰她的东西,我现在提出这个要求会不会有点儿反常?
可许母闻言却松了口气,“当然可以,妈妈早就想帮你好好归整一下了。这样,你去用妈妈的那间浴室,这里我安排人打扫着,你洗完澡就直接下来吃饭啊。”
我点点头,“好。”
许母又笑着抚摸了下我的头,“去吧。”
来到浴室,我拒绝了张姐要留下来服侍我沐浴的举动,自己独自泡在浴缸里平复心情。
既然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那么我就不会再想了,从现在起我要心无杂念,顺利完成任务然后去转世投胎。
来这儿的第一天我已经跟攻和受都打过交道了,萧暝修暂且不说,不知道江怜清那边是什么情况。
我拿过放在一边的手机打给了林诚,很快,他低沉的声音就从手机那头传来。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我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
“已经按您的要求办妥了,医生说江同学是发烧加上脱水才导致的晕倒,头上的伤也做过检查了,并没有什么大碍,我一直盯着他直到他清醒离开了医院。”
“他没有起疑吧?”
“没有,我按照您的吩咐跟医生都说清楚了,江同学问了几句并没说些别的,但他临走前要走了医药费明细。”
“医药费明细?好,我知道了。”
我又跟他简单说了从明天起需要他来接送我上下学的事,就挂断了电话。
今天林诚在解剖教室门口捡到的那枚袖扣说不定是条线索,我记得许母以前是珠宝专柜的柜姐,像袖扣这一类的奢侈品,她说不定会认识。
……
“这一看就是男士高端品牌的袖扣,妈妈以前在的柜台都是些大众品牌,对这个不太熟悉啊。你爸呢,就更别说了,他就不会戴这么讲究的东西,更遑论认识。”
许母拿着我给她的袖扣仔细端详了一番,给出我这个结论。
“这样啊。”我有点儿失望,看来得抽时间去一趟线下专柜了。
许母看我失望又忙说,“不过没关系,我以前有个朋友,她现在刚好就在男士奢侈品专柜工作呢,你暂时把这个袖扣放在妈妈这里,回头我联系她帮你问问!”
我眼睛一亮,“真的吗,太好了!”
许母把袖扣收好,张罗着给我夹菜,“好了,先吃饭吧,这是我特意让张姐给你炖的滋补鸡汤,里面放了虫草的。还有这道白松露蒸蛋和溏心干鲍都是你爱吃的。”
我看着眼前的食物很没出息地两眼放光,肚子也很不给面子地“咕咕”叫了两声。
我瞥了许母一眼,矜持了两秒才开始动筷。
许母看着我,几番欲言又止后忍不住面露期待地问:“乖啊,这个袖扣你是哪里来的?你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啊,是那个萧……”
我差点儿被一口汤给呛死,连忙打断,“不是!是我捡到的,可能是同学掉的吧,我还要给人家的。”
许母顺着我的背,略有些失望,“你看你激动啥,妈妈还以为你追了他那么久终于成了呢。”
我有些好奇地问:“您很希望我跟他在一起吗?”
许母笑道:“当然,咱们家要是能跟萧家攀上亲家那可是百利而无一害,重要的是你不是也很喜欢萧少爷嘛。”
我笑了下,不置可否。
回来这么半天也没看见许父,我吃了口菜,佯装不经意地开口,“怎么就咱俩啊?”
许母又给我盛了碗汤说:“你爸今晚有酒局,打过电话了说是晚点儿回来,不管他,你吃完了就去睡吧,好好养养精神啊。”
我应了声好。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路过落地镜时又不由得顿住脚步,镜子里依然是我那张的毫无生机死气沉沉的厌世脸,我对着镜子叹了口气,然后竖了个中指,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