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受惊了。”崔越翎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拱手作揖,“不妨先安置下来。”
“哼,算你小子识相!”褚笙一个揄袂,大摇大摆坐下,眼波肆意游走。
卫知落后他半步,在他身侧找了个位置,双手抱膝,像一只鹌鹑。
声音细如蚊蝇:“多谢几位好心收留。”
崔越翎“嗯”了一声,忽觉有道目光注之,遂乜斜望去,原是褚笙这厮。他面上不恼,背脊挺直如松,坦然接受对方打量。
心里头却在盘算着,此人定是瞒着他们什么。最坏的可能,便是褚笙已经被咬,眼下没有十足的证据,还得再做打算才是。
气氛沉寂,谢忱流眉心上挑,打破僵局:“本世子倒有一件好奇的事情。”
“你们两个说说看呗,怎么活到现在的?”
“怎么活下来的?自然是多亏了我英明神武,才气逼人。对付那些妖物,不过是手到擒来,凭我一人就轻轻松松杀了十几个。”
褚笙翘着腿,晃了晃,斜眼看卫知:“至于他——”
语气顿了顿:“嘁,要不是我心善,看他可怜,又与我是同乡,我怎会带他一起?”
卫知:“褚兄宅心仁厚,对,对我关照有加。”
“哦?”谢忱流笑,“那你们运气挺不错。”
崔越翎心下有了打算,继续试探:“不知二位可否认识妖物是什么来头?”
“不就是旱魃吗?小时候就听过,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杀了便是。要我说,外面那些妖物,没几天都该滚了,误了我秋闱,真叫人恨得牙痒痒。”
谢忱流说着,余光看向崔越翎的方向,故作请教之态:“哦?本世子还有我这几位手下功夫一般,实在愚钝,也全因着会躲,总算得以苟活。”
“有褚兄这样的高手在,我等自是不怕了。本世子斗胆讨教一二,褚兄有何高招,可否传授与我等?”
褚笙忽地一拍大腿,咳嗽两声,清了清嗓,眉飞色舞,好似那茶楼里的说书人。
“世子既已开口,我便将我这传家的本领告知你们,可得听好了!”
崔越翎:“……”
褚笙直立起身,挥舞着拳脚,比划几下:“看我一招神龙摆尾,一记扫堂腿将妖物绊倒,直取旱魃项上人头,如探囊取物,打他们个措手不——”
“哎呦喂!”褚笙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捧着腿龇牙咧嘴。
卫知好心搀起他,拽着袖子摇了摇头,只得到一个瞪眼。
谢忱流摇出扇子,挡住下半张脸,夸张似地后仰身体。
“罪过罪过,都是本世子的错,褚兄这般为我等操劳,甚至不惜伤着自己,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崔越翎没眼看,心道,到底是江湖骗子,满嘴跑舌头。
“杀他们没那么简单。”崔越翎插话道。
“有几件事需要你们二位知道。”
“这些怪物可不是旱魃,是丧尸,通俗来说就是活死人,变成那副模样后,寻常法子是杀不死的。”
“他们怕火,也怕被爆头。”
他声音不大,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自然也包括褚笙和卫知二人在内。
崔越翎暗暗观察两人神色,樱粉色的薄唇轻吐出一句话:“最主要的是——”
语调拉长,说得极慢。
褚笙性子急:“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不能被抓到,也不能被咬到,总而言之万万不可以被丧尸伤着。”
“否则,便同丧尸一样了,行尸走肉一般。”
最后一字落下,崔越翎掀起眼皮,他生了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是淡淡的琥珀色,盛满了浮光。此时此刻,这双眸子里倒映着褚笙愕然一怔的脸。
动作快而短促,褚笙猛然一翻白眼,眼白几乎占满眼眶,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而后嗤笑一声:“什么丧尸活死人,我看你这姓崔的就是有意糊弄我!”
“哎,这倒是褚兄你的不是了。”
一把折扇抵在褚笙的鼻梁骨上,谢忱流施施然来至他跟前。
“常言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谢忱流皱了皱眉,一副伤心欲绝之态:“褚兄不信也就罢了,若是真遇上了,我等只能仰仗褚兄的神龙摆尾了。”
“哼,还是世子殿下识大体,我大人有大量,不与姓崔的一般见识。”褚笙抱着包袱,独坐一隅,半张脸对着崔越翎,竟是半分眼神也没分给他。
事已至此,崔越翎了然于心,他可以断定,褚笙在心虚。倘若现在撕破脸皮,无法预估褚笙能做出什么,恐或将丧尸引来。
良久,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咕咕”。
崔越翎循声而望,但见那位名叫卫知的书生正双手捂着腹部,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团毛茸茸的头顶。
卫知似有所感,悄悄抬起头,与崔越翎四目相视。甫一触及目光,整个人如受惊的小雀,仓皇移开眼,将头埋到底。
崔越翎顺势拿出干粮,给谢忱流及暗卫们一人分了一块饼。干粮有限,每吃一顿少一顿,为此,分到的饼并不大,仅巴掌大小。
分到卫知时,对方诧异看他,手忙脚乱接下:“多谢崔小郎君。”
卫知肚子不合时宜地再度响起,他没好意思地蜷起身,小口小口咀嚼吞咽。
崔越翎只是道:“你且吃着。”
来至褚笙面前,他把饼递到对方眼底。
对方头也没抬,随意看一眼,脱口而出:“这样小一块,打发叫花子?”
对此,崔越翎未置一词,将饼搁在褚笙身旁,扭头回到自己原位。
褚笙视若无睹,没碰那块饼,把包袱解开,拿出一块糕点往嘴里送。糕点香甜酥软,要比崔越翎他们搜刮来的干巴巴的干粮可口得多。
谢崔二人都注意到这一幕,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看见,包袱里全是食物,满满当当的。
谢忱流:“褚兄这包袱,比我们所有人的都沉啊。”
闻言,褚笙把包袱往身后一拢:“赶考带的,怎么了?”
顺势将身旁那块饼塞进自己包袱:“何况,你们不是有吃的吗?还想惦记我的?”
一个暗卫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剑柄。
谢忱流就坐在暗卫旁边,不动声色地抬起卦扇,轻轻点了点暗卫手背。
暗卫知其意,松开剑柄。
谢忱流:“这哪能啊,褚兄的东西自是褚兄做主。先前说什么用食物换庇护,不过是句玩笑话,褚兄别往心里去。”
“世子殿下说笑了,我哪能跟您计较。”
入夜,白霜蒙地,寒意砭骨,晚秋的月光支离破碎地晃。
新来的二人初来乍到,没被安排守夜,缩在角落里歇下。
翌日天尚未亮透,便有一名暗卫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捂住口鼻,生怕动静太大,把丧尸引来。
那名暗卫低首认错,嗓音暗哑:“殿下,属下有罪。”
崔越翎取出诸葛行军散给他服下:“天气转凉,如今我等被困在这儿出不去,难免容易染上风寒。”
谢忱流:“都可听见崔郎君说的?都仔细着。”
暗卫们:“是,我等领命。”
远处的一角,褚笙眼睛落在药瓶上,眼珠子转了转。
崔越翎收好药,像往常一样附耳于门上,可怖的嘶吼声只隔着一道门,在瞭望楼里盘旋,数道黑影一闪而过。
食物越来越少,起初他计划今日探查二楼,听这声音,外面丧尸竟又多出成倍,贸然出去太危险,死路一条。
确认声音走远,崔越翎往屋里走,对着谢忱流摆手示意。
白日无事,崔越翎和谢忱流盘点好物资,就食物分配方面重新合计。
此前因丧尸太多,他们无法直上三层,一旦上三层就无退路,为此不得不暂居一层。事到如今,哪怕上面是豺狼虎穴,也非得闯上一闯。
谢忱流一并清点黑羽箭的数量,不到十支箭,离开贡院远远不够。
崔越翎说:“运气好的话,指不定能捡到吏卒的刀枪。”
他又道:“你也知晓,贡院大都是书生。”
谢忱流两眼一翻,躺在地上。
转眼到了晚上,暗卫们准备例行守夜事宜,褚笙自告奋勇请求守夜。
“今晚我守夜,让卫知跟我一起。”
崔越翎看他,眉头紧锁。
视线移向卫知,对方瑟缩着身子,眼神认真,点了点头,崔越翎不再多言。
谢忱流似笑非笑:“褚兄有心了。”
后半夜,褚笙和卫知两人安静坐着。一旁的暗卫们连着几日神情紧绷,精疲力竭,抱剑而眠。谢忱流也抱着他的短弓,崔越翎则是规规矩矩躺着。
在这黑天摸地的屋内,浅淡的呼吸此起彼伏。
褚笙耳朵动了动,谛听四周动静,确认几人都睡着后,鬼鬼祟祟站起。他猫着腰,向着崔越翎的方向一步步挪动。
一只手探向了崔越翎放药的包裹。
身后响起一道抽气声,褚笙陡然僵直身体,转过头。
卫知两眼发直,瞪大如铜铃,面容惶恐,嘴唇发颤,失神地望着他。
褚笙长吁一口气,笑意渐声。
食指贴在唇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卫知无力地垂下手,闭上眼睛。
没了后顾之忧,褚笙顺走药物,把包裹复归原处,鼻翼间轻轻哼了一声。
姓崔的真没良心,好东西都自己藏着。
褚笙抓起药往嘴里倒,喉结一滚,把药生生咽下。